《這個惡人有點神》風暴(1)

作者:林玉玉子·8天前

風暴

田興被押進刑部死牢的第三天,周行遠收到了一封從京城送來的急信。信不是太子寫的,也不是馬濟寫的,信封上落的是通政司的印。程愈拆開信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他把信遞給周行遠,手指在信紙邊緣捏得發白。

信是通政司發來的正式公文,措辭客氣但內容極冷。公文上說,北境哨站統領周行遠呈報的增兵方案中,關於糧餉撥付的條款與戶部現行規定有衝突,需要重新核定。在核定期間,暫停新兵糧餉發放,已招募的新兵口糧由北境自行解決。

“自行解決,一千三百多張嘴,每天光糊糊就要吃掉兩石糧。我們自己解決,拿什麼解決。”程愈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在安靜的破屋子裡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他把本子翻開,上面密密麻麻記著糧草數目,手指點著最新一行數字,“薊州軍糧站的存糧我們上次領了五車,吃到今天只剩不到三天的量。通州碼頭的糧價比薊州貴三成,用現銀買糧頂不了幾天。最關鍵的是,這是公文,不是私下刁難。通政司用正式公文暫停糧餉,意味著這件事已經在朝廷內部達成了某種共識,有人在用合法的手段掐我們的脖子。”

周行遠接過公文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公文上蓋的是通政司的印,籤的是通政司參議的名字。這個人叫賀敏行,正是太子名單上排在最後、被周行遠認為最危險的那個。賀敏行管奏摺傳遞,所有進出朝廷的文書都要從他手上過。他之前一直沒有任何動作,現在突然用正式公文掐斷北境的糧餉,說明他已經跟背後的人達成了默契。這個人不是孫汝賢,孫汝賢的供狀還在周行遠手裡,不敢動。也不是趙懷恩,趙懷恩是兵部尚書,管不到糧餉。能指揮通政司參議的人,只有內閣級別以上,徐昌,他出手了。

“徐昌在揚州養老,但他的門生還在內閣裡。賀敏行是徐昌的門生之一。太子之前說過,通政司參議是徐昌留在朝廷裡的釘子,專門用來控制資訊流通。現在賀敏行用正式公文的方式掐我們的糧餉,這比派殺手更毒。殺手殺的是人,公文殺的是軍隊。一支沒有糧餉的軍隊,不用敵人動手,自己就會潰散。徐昌在揚州寫封信,通政司蓋個章,就能把我們三個月的心血全部廢掉。”

程愈把本子翻到記錄徐昌的那一頁,又加了一條:徐昌疑似指使賀敏行暫停北境糧餉。然後他寫下了賀敏行的名字,在旁邊畫了一個重重的圈。寫完這些他抬頭看著周行遠,問接下來打算怎麼辦。周行遠把公文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騾馬市門口。外面的新兵正在操練,烏圖喊著口令,六百多人分成六隊,每隊一百人,正在練習佇列變換。這些新兵都是從薊州、幽州和通州招募來的莊稼漢和失業的散兵,半個月前還連左右都分不清,現在已經能排出整齊的隊列了。

“糧餉被停的事不能讓新兵知道,他們會慌,一慌就會跑。跑了再招就難了。所以第一件事是封鎖訊息,這份公文只有你我知道,不能傳到第三個人耳朵裡。第二件事,我們自己買糧,用上次孫汝賢賠的那筆銀子,先頂幾天。第三件事,查賀敏行,他能用正式公文的方式掐我們的糧餉,說明他在朝中有人支援。但如果他有一絲把柄被我們抓住,這份公文就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程愈把這三件事逐一記下,猶豫了一下然後問周行遠,孫汝賢上次給的銀子還剩多少。周行遠說大概二百兩,省著花能頂半個月。半個月之內必須解決糧餉問題。程愈點頭,在本子上寫下時限,然後合上本子去找方秀。方秀在通州碼頭賣了多年魚,認識碼頭上所有做糧食生意的商人。要低價買糧,找她是最快的。

程愈找到方秀時,她正在碼頭邊上收拾魚攤。聽完程愈的話,她把沾了魚鱗的手在圍裙上擦了兩把,領著程愈去了碼頭西邊一個不起眼的糧倉。糧倉老闆姓何,跟方秀做了多年鄰居,聽說是給北境駐軍供糧,猶豫了一下。方秀說這批糧是救命的,何老闆你要是幫了這個忙,以後碼頭上的魚你隨便吃。何老闆被她這句話逗笑了,點了頭,從庫存裡調了兩車米麵,以比市價低兩成的價格賣給了程愈。程愈付了銀子把糧車推回騾馬市,老孫頭驗收了糧食,問怎麼突然買糧,不是有朝廷撥的糧餉嗎。程愈說朝廷的糧餉要走流程,沒那麼快到,先買一批應急。老孫頭沒有多問,把糧車推進庫房鎖好。

當天下午,太子那邊也來了訊息。送信的還是上次那個碼頭茶棚的小夥計,說藍衣服公子在茶棚裡留了話:糧餉的事他已經知道了,正在內閣找人斡旋,但賀敏行背後還有人,暫時不能硬碰,讓周統領再等幾天。

周行遠聽完口信沒有說什麼,讓程愈記下來。太子用“再等幾天”這個詞,說明他暫時壓不住賀敏行。賀敏行敢發這份公文,一定已經準備好了對付太子的說辭,能擋住太子的人,整個朝廷不超過三個,其中一個正在揚州養老。周行遠對著程愈說,明天去都察院找馬濟,讓馬濟查賀敏行近三年經手的奏摺。一個通政司參議手裡過的摺子成千上萬,不可能每一份都乾淨。只要找到他壓過不該壓的摺子,就是拿住他的把柄。

程愈把這個安排記下來,但沒有馬上走。他手裡拿著本子猶豫了一下,然後抬頭說,他查了一下賀敏行的履歷。賀敏行在調任通政司之前,在兵部職方司幹過,是孫汝賢的前任。這個資訊沒有被記錄在任何官方檔案裡,是陳敬私下告訴他的。陳敬在戶部幹了多年,認識很多跨部門的舊同事,賀敏行和孫汝賢的這層關係就是陳敬聽一個在兵部待了多年的老吏說的。如果賀敏行是孫汝賢的前任,那他和兵部的關係一定還在。這次糧餉被掐,可能不只是徐昌授意,還有兵部內部的人配合。孫汝賢未必知情,但趙懷恩一定知情。

“趙懷恩,兵部尚書,徐昌的門生,賀敏行也是徐昌的門生。他們兩個聯手,一個掐糧餉,一個壓兵員。我們被兩面包夾了,太子在內閣替我們說話,但內閣裡徐昌的門生佔了將近一半。太子的分量不夠硬碰,我們需要更多的幫手,不能只靠太子一個人。要找都察院、找孫汝賢、找鐵力勒、找所有欠我們人情的人,把網鋪開。”

程愈把這條策略記下來,然後翻開本子新的一頁,在抬頭處寫了一個名字,方秀。他之前沒有注意到這個人,但她今天把自家米缸裡的存糧倒了一半給騾馬市,和何老闆的交涉也極有效率。她不是情報員,是內務型人才。情報、後勤、人員排程都能上手,以後騾馬市的後勤可以交給她。等田興案徹底結束,馬濟那邊說不會再牽連到她,就可以把她正式納入騾馬市系統了。

周行遠點頭說這件事要儘快辦,田興的案子結了之後跟馬濟打個招呼。方秀的人情我們欠她,還的方式就是給她一個不用再賣魚的活路。

第二天一早程愈去都察院找了馬濟,馬濟聽完糧餉被掐的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兩個字:果然。他昨天在都察院的文移司看到通政司發了一份關於北境糧餉的公文,心裡就覺得不對。賀敏行這個人他在都察院共事過兩年,做事滴水不漏,很少留下把柄。如果要查賀敏行壓過的摺子,都察院有備案副本,但查備案需要左都御史韓大人的批准。馬濟說他去跟韓大人說,就說是覆查北境舊案需要的補充材料,不直接提賀敏行的名字,查到之後他會讓程愈第一時間知道。

程愈回到騾馬市把馬濟的話轉告給周行遠,然後翻開本子繼續盤點。糧草還能頂十一天,新兵又跑了好幾個,還沒算完,烏圖從外面快步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羊皮卷。羊皮捲上繫著草原上常用的皮繩,封口處蓋著鐵力勒的王帳徽記。烏圖說信是北境驛站的驛卒加急送來的,說是鐵力勒親筆。他的聲音很穩,但握著羊皮卷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周行遠接過羊皮卷拆開封繩,鐵力勒的字跡粗硬如刀刻,用的是中原文字,每個字都有拇指指甲蓋大。信不長,只有幾句話:草原東邊出事了,有個部落叫赤哈,兩年前被我滅了,赤哈殘部最近找到了一批弩機,數量很大。這批弩機是中原製造的,上面有兵部的編號。赤哈殘部拿著這批弩機去找了白山部,兩家準備聯合南下。鐵力勒說盟約依然有效,他鐵力勒籤的字不會反悔。但赤哈殘部和白山部不是他的部落,他們不聽他的。他提醒周行遠:你的北境增兵還沒練好,這批人秋天之前就會到,提前做準備。

周行遠把羊皮卷遞給程愈,程愈看完之後在本子上飛快地寫了幾行字,抬起頭時臉色比剛才更沈了。赤哈殘部的弩機就是田興賣出去的那批,五百把弩機裝備一個草原部落綽綽有餘。加上白山部的騎兵,這批南下的兵力不會少於兩千人。而北境新兵剛訓練了半個月,連佇列都沒完全練好,能上陣的不到三分之一。糧草被掐、新兵未成、草原上有部落要南下,三件事同時發生,每一件單獨拿出來都夠麻煩的了。這不是巧合,有人在同時推動這三件事。

“誰。”

“賀敏行掐糧餉,趙懷恩壓兵員,田興的軍械賣給赤哈殘部。這三件事背後都是同一批人在推動。他們要的不是殺死我們,是逼我們困死。北境防線一旦被破,鐵力勒的盟約自動失效,整個北境重新陷入戰亂。到時候他們可以拿北境失守的責任來參太子一本,說太子支援的人守不住北境,這樣既能除掉我們,又能削弱太子,一舉兩得。”

程愈聽完,放下筆,看著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危機清單,忽然開口說周頭兒,我們現在手裡還有最後一張牌。周行遠問什麼牌,程愈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把本子翻到記錄徐昌的那一頁,徐昌雖然致仕了,但致仕不等於免責。如果三年前駁回增兵提議的批文能證明徐昌的決策直接導致了北境防務空虛,就能用都察院的名義彈劾徐昌。徐昌被彈劾,賀敏行和趙懷恩就會失去靠山,糧餉和兵員的壓力就能緩解,這是圍魏救趙。

“馬濟正在查賀敏行壓過的摺子,那份駁回增兵的批文,應該就在被壓的摺子裡。如果馬濟能找到那份批文,我們就能證明徐昌當年的決策是不當的。彈劾一個前首輔需要鐵證,那份批文就是鐵證。但彈劾需要時間,草原上的部落不會等我們。所以我們要分兩路,一路人查徐昌批文準備彈劾,一路人守住北境防線擋住赤哈殘部。我回北境,你留在京城,兩邊同時進行。”

程愈聽到這裡放下了筆,他第一次沒有記錄周行遠的決定。他問了一個問題:誰守北境,新兵訓練不到一個月,老兵只有三百多人,加起來不到兩千。對面是兩千草原騎兵,手裡有五百把弩機。怎麼守。周行遠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從懷裡掏出那顆石子放在桌上。石子今天的光澤格外亮,溫度也比平時更高。君臨的聲音從石子那頭傳來,清晰穩定,語氣和他第一次在神殿裡說話時一模一樣。

“……我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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