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惡人有點神》了結(2)

作者:林玉玉子·3天前

走進那間屋子時,他把石子從懷裡掏出來。石子今天的光澤格外穩定,溫度是他最熟悉的那種溫熱。他靠著門板坐下來,把石子放在膝蓋上。

“君臨,王崇最後說了什麼。”

“……他說,你比你爹難對付。和昨天在牢裡說的一樣。”

“還是這句,他到了最後也沒有覺得自己錯了。”

“……他不覺得錯。但他承認你贏了他。對他來說,贏比錯重要。你能贏他,他就認你。皇帝贏不了他,所以他不認皇帝。這是他的邏輯。”

周行遠把後腦勺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君臨沒有繼續說話,只是安安靜靜地亮著,溫度保持著那種舒適的溫熱。過了很久,周行遠睜開眼睛,低頭看著膝蓋上的石子,開口時聲音輕了很多,是那種專門對很近的人說話才會用的音量。

“君臨,你之前問我的事還沒做完。我說我不知道怎麼做完。現在也還是不知道。但是今天站在刑場上看到王崇的頭落下來,我沒有覺得痛快。也沒有覺得失望。就是覺得很空。不是空蕩蕩的空,是事情做完了之後不知道接下來該幹什麼的空。”

“……接下來你可以休息。”

“我不會休息。我只會做事。”

“……那就做別的事。我給你找。京城裡有很多心跳。很多人在做壞事,很多人在做好事,很多人在等著被看見。你可以一個一個去管。”

“你什麼時候開始關心人間的事了。”

“……從你教我認字那天開始。你教我認的第一個字是人。你說人是兩條腿站著的。後來我在京城看到很多人。有的人跪著,有的人躺著,有的人在跑。你說的是站著的。我現在知道了,不是所有人都能站著的。你站著。你爹站著。王崇也站著。雖然他是壞人,但他到死都站著。站著的人值得被記住。”

周行遠沒有回答,他把石子從膝蓋上拿起來放在枕頭旁邊,石子穩定的暖金色光芒在黑暗的破屋子裡亮著。周行遠閉上眼睛,聽著君臨在黑暗中細微的呼吸聲,君臨本來不需要呼吸,但他偶爾會故意讓石子發出呼吸般的明暗節奏。這個習慣是他從通州碼頭上跟一個睡覺打鼾的船工學來的。他會在守夜時模仿那個聲音,讓周行遠知道自己還在旁邊。

那之後的日子忽然慢了下來,騾馬市裡沒有了緊急的文書和緊張的盯梢,老孫頭閒不住,開始研究怎麼用通州碼頭能買到的普通食材把糊糊做得更好吃。烏圖繼續跟程愈學認字,每天寫幾十個字,寫到手腕酸了就用涼水泡一泡,繼續寫。他說要給草原上的部落寫一本中原話教材,讓以後來京城的人不用像他一樣從頭學起。

馮瞎子回北境了,他把張巡送到貴州安置之後,就帶著那份追覆原職的摺子回到了通往草原的路。程愈說北境現在穩定多了,鐵力勒遵守了盟約,霜蠻沒有南下,神殿裡的香火也比以前旺了不少。馮瞎子走的時候什麼都沒說,只對周行遠點了一下頭。他那隻僅剩的眼睛在點頭的時候亮了一下,和當初在神殿門口被君臨叫到時一模一樣。

周行遠留在騾馬市的日子,每天都在整理從京城各處收集來的資訊。君臨的感知範圍現在已經能覆蓋整個京城及周邊州縣,他把每天感知到的異常心跳、異常動向分門別類地記下來,讓程愈整理成檔案。這些檔案裡有的記錄了戶部某個小吏長期剋扣同僚俸祿,有的記錄了某條街上的地痞欺壓商戶,有的記錄了某個官員私下議論皇帝的言論。

君臨問他為什麼記這些事,這些事跟他沒有關係。周行遠說,他爹當年就是被朝廷遺忘在北境的人,沒有人替他爹說話,沒有人替他爹記一筆。現在他有能力了,他要替別人記一筆,不管有沒有用。君臨把這句話學了去,在那些檔案上加了一個自己的標記:在需要特別關注的人名旁邊,用淡金色的光點輕輕印一下。他不需要握筆,光點自動落在紙上,程愈看到那些光點就知道這是君臨標註的重點。

程愈的本子現在已經寫滿了大半。他把從北境到京城的所有記錄分成了三冊:第一冊是軍務,記錄北境盟約、部隊調動、糧草發放。第二冊是舊案,記錄三年前北境軍餉案的全部證據、供詞、審判過程。第三冊是新檔,記錄來到京城之後君臨感知到的各種資訊,以及周行遠正在處理的事項。

第三冊的第一頁只寫了幾行字。第一行是“騾馬市,通州,北平”,第二行是“君臨,舊神,北境神殿至京城”,第三行是“周行遠,北境哨站統領,現駐通州”。這幾行字下面,程愈用更小的字加了一句:二人目前狀態不可描述。程愈寫“不可描述”不是因為他不知道,是因為他確實沒法歸類。不是君臣,不是朋友,不是上下級,不是親人。但周行遠走到哪裡,君臨就在哪裡發光,這件事不需要歸類。

在通州待了將近半個月之後的一天晚上,周行遠從碼頭回來,在騾馬市門口的石頭上坐下來。他把石子握在手心裡,石子今天特別亮,溫度也特別高。君臨的聲音響了起來。

“京城的北面有異常,有一隊人馬從北境方向往南走,走得很急,正在透過薊州。他們的心跳很緊張,不是打仗的緊張,是送信的緊張。”

“鐵力勒的人?”

“不是。中原人的心跳節奏。領頭的在唸叨一個名字,念得很快,唸了好幾遍。他說的是你的名字。”

周行遠的手指在石子上停了一下,他站起來往北邊的官道方向看去,暮色中地平線上還沒有出現人影,但他的手指已經開始在石子上輕輕敲擊。這是他和君臨之間的暗號,敲三下,表示收到了。

“讓他們來,京城的事剛做完,新的事就來了。也好,我閒不住。”

“……你高興嗎。”

“不是高興,是不覺得空。”

他把石子握緊,轉身走進騾馬市。營地裡又恢覆了忙碌,老孫頭又開始攪糊糊,烏圖又開始在地上寫字,程愈又攤開了那個本子。不過這次程愈沒有坐在門板後面,而是搬了張凳子坐在騾馬市門口,一邊等那隊人馬,一邊整理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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