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興的事,是我管教不嚴。他私售軍械,我不知情。”
“你不知情。但他手裡的軍械調撥單,需要兵部侍郎以上級別的人簽字才能從倉庫裡提出來,那些調撥單上的簽字是你。”
“簽字是例行公事,兵部每天有幾十份調撥單要籤,我不可能每一份都核實。田興是我外甥,我信任他,他利用了我的信任。這是我的過失,不是我的罪行。”
“你上次在茶棚裡跟我說,你沒有參與分贓。你確實沒有分贓,但你提供了比分贓更值錢的東西你的簽字。沒有你的簽字,田興的軍械出不了兵部倉庫,草原上的部落拿不到弩機,我爹的兵在北境雪地裡用骨箭頭跟鐵箭頭對射。你乾乾淨淨地坐在兵部值房裡籤你的例行公事,北境每個冬天都有人凍死。你的手比盧正明乾淨,但你害死的人不比盧正明少。”
孫汝賢沒有反駁,他低頭看著自己放在桌面上的那雙手。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是一隻握筆的手。這隻手簽過無數份調撥單,每一份都讓一批軍械從兵部倉庫流向不該去的地方。
“你說得對,我的手不乾淨。但如果你把我拉下來,北境增兵的事就會泡湯。兵部現在能批你摺子的人只有我。趙懷恩是徐昌的人,他不會批。右侍郎管的是馬政和驛傳,不管兵員調動。沒有我,你的三千新兵就算招募齊了,糧餉也到不了位。你現在動我,北境防線就穩不住。鐵力勒的盟約還有不到兩年的有效期,盟約到期之後草原上還有別的部落,你光桿一個統領守不住北境。”
“你在用北境的安全威脅我。”
“不是威脅,是現實。你需要我,北境需要我。你要查舊案,我不攔你。你要追徐閣老的舊賬,我也不攔你。但你要讓我在兵部繼續待著。等北境防務真正穩定了,你再查我不遲。到時候我認罪也好、辭職也好,隨你處置,但現在不行。”
“我憑什麼相信你。”
“你不必相信我,你只需要算一筆賬。田興已經被你送進死牢了,軍械私售的罪名他跑不掉。你可以用他的案子來牽制我,只要田興還活著,他的口供隨時可以翻。你可以讓他翻供,把我供出來。這是你的籌碼,我願意把這個籌碼交到你手裡。”
孫汝賢從袖子裡掏出一份文書放在桌上,是他親筆寫的供狀草稿,上面詳細列出了三年來他簽過的所有異常調撥單,每一份都標明瞭日期、軍械種類、數量、實際流向。最後一行寫著:以上調撥單均為兵部左侍郎孫汝賢親筆簽發,願承擔全部責任。這份文書如果交到都察院,就是孫汝賢自證其罪的鐵證,他把這份文書交給了周行遠。
“這份供狀,你拿著。如果將來你覺得我不值得信任,隨時可以交給都察院。在我兌現承諾之前,我是你的囚犯。不是刑部大牢裡的囚犯,是你手裡的囚犯,這樣可以嗎。”
周行遠把供狀拿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每個字都是孫汝賢的親筆,後面附了一份調撥單抄本,每一份都跟他之前從陳敬那裡拿到的賬本對得上,他把供狀摺好放進懷裡。
“可以。但你記住,這份供狀不只是你的護身符,也是你的絞索。以後你做任何決定之前,先想想這份供狀在我手裡。”
孫汝賢站起來,整了整長衫。他走到茶棚門口時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偏了一下頭。他說在田興的通敵案證據裡有一份調撥單的收貨方是草原上的一個小部落,叫赤哈部。赤哈部跟鐵力勒有仇,兩年前被鐵力勒滅了。但赤哈部在被滅之前從田興手裡買過一批弩機,數量很大,大概有五百把。這批弩機赤哈部被滅之後下落不明,沒有出現在鐵力勒的戰利品清單裡。五百把弩機不是小數目,如果這批武器流落到別的部落手裡,鐵力勒的盟約可能提前失效。他提醒周行遠注意草原上的動靜,這不是兵部的內部訊息,是他在通政司的朋友私下告訴他的。
孫汝賢說完就走了,周行遠在茶棚裡坐了一會兒,把石子放在桌上。
“君臨,他剛才說自己是你手裡的囚犯。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心跳是什麼樣的。”
“是認真的,沒有猶豫,沒有恐懼。他今天來,不是來談條件的。他已經接受了自己遲早會被你清算,他現在做的所有事,都是在給自己爭取時間。爭取時間做什麼,他的心跳沒有告訴我。”
“也許他還有別的事沒做完,也許他只是想在倒臺之前,把北境的事安排好。”
周行遠離開茶棚之前,聾子老闆忽然端了一壺新茶過來,放在他桌上。周行遠說沒點茶,老闆說剛才那位老爺付的錢,付了兩壺,說第二壺留給周統領慢慢喝。周行遠看著桌上那壺茶,忽然覺得孫汝賢這個人比他想象的更覆雜。他幫田興遮掩罪行,簽了三年不該籤的字,害死了北境不知多少兵士。但他又在最後的時刻把供狀交給了敵人,用最徹底的方式把自己綁在了賭注上。這種人在道德上永遠是灰色的,但灰有灰的用處。
回到騾馬市之後,程愈用兵部存檔的地圖反覆核對赤哈部的活動範圍,發現赤哈部舊地跟目前留在草原上的幾個小部落之間有重合。如果那批弩機在部落之間轉手,收留赤哈部遺民的那個部落最有可能持有這批武器。他建議派馮瞎子去一趟那個部落,確認弩機下落,同時透過烏圖聯絡鐵力勒,讓他也派人查,鐵力勒不會容忍草原上有部落私藏大批武器。
周行遠讓程愈立刻寫兩封信,一封給馮瞎子讓他直接從北境出發去那個部落,一封給鐵力勒告知赤哈部遺留軍械的事。程愈寫好信讓信使當天就發出去,然後翻開本子在軍務冊上加了新的一欄:赤哈部遺留弩機,數量約五百,下落待查。在這條下面他又加了一行小字:來源為田興私售軍械案關聯線索,經孫汝賢提供。
寫完這些程愈抬頭看著周行遠,孫汝賢把供狀交出來等於把自己的命交到了周行遠手上,這在官場上是極其罕見的自縛行為。能讓他這麼做的理由只有一個:有更讓他害怕的東西,不是周行遠,是徐昌。孫汝賢把供狀交給周行遠,是在為自己留後路。如果將來徐昌的人要滅口,那份供狀在周行遠手上就等於有一份保護。不是保護他的命,是保護他身後的人。他可能有妻兒老小,那些人不在京城,在別的地方。孫汝賢怕的不是自己死,是徐昌的人對他家人下手。
周行遠聽完程愈的分析,看著窗外騾馬市空地上正在操練的新兵。新兵已經招了六百多人,烏圖正帶著他們練佇列,老孫頭在灶邊燒水準備晚飯。通州碼頭上的船燈開始亮起來,運河上飄來船工收工的號子聲。他手裡握著那顆溫熱的石子和那份供狀,供狀的紙張邊緣有一點捲曲,是孫汝賢在袖子裡揣了很久揣出來的弧度。
“那就先不殺他,但不是不殺,是等,等他把該做的事做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