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惡人有點神》裂痕(1)

作者:林玉玉子·1天前

裂痕

三司會審第二天,孫汝賢被傳訊出庭。他從兵部值房被都察院差役帶走時沒有戴鐐銬,穿的還是那件青灰色官服,銀絲眼鏡擦得鋥亮。走進刑部大堂時他環顧了一圈旁聽席,沒有找到周行遠,只看到了程愈。程愈坐在第一排,本子攤開擱在膝蓋上,右手握筆,抬頭與他對視了一眼。孫汝賢對程愈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站到證人席上。

韓大人先問了他關於田興軍械案的問題,孫汝賢承認田興是他外甥,承認那些調撥單是他籤的字,承認簽字時沒有逐筆核實。但他否認參與軍械私售,說自己是被田興利用。他把和周行遠在茶棚裡說過的那套說辭在堂上原樣重複了一遍,語氣比那天更平靜,措辭也更嚴謹。

韓大人沒有追問田興的事,他拿起賀敏行昨天的供詞,翻到關於孫汝賢的那一頁,唸了一遍。賀敏行供述:兵部所有跟軍械調撥有關的異常奏摺,趙懷恩授意壓下,孫汝賢負責篩查。韓大人問孫汝賢,賀敏行的供詞屬實嗎。

孫汝賢沉默了好一會兒,整個刑部大堂安靜得能聽到旁聽席上有人咽口水的聲音。然後他取下銀絲眼鏡,用袖子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開口時聲音很輕,但很穩。

“屬實,賀敏行說的屬實。我確實篩查過軍械調撥的異常奏摺。但有幾份摺子不在賀敏行壓下的清單上,趙懷恩走了別的渠道直接送給徐昌,沒有經過通政司。”

他說完從袖子裡掏出一沓紙,是趙懷恩與徐昌的往來信件抄本,每封信後面都附了原件存放位置。其中一封信裡趙懷恩親筆寫道:北境軍械缺口已按計劃擴大,所需箭矢已透過田興轉交草原買家,所得銀兩按例分三份。三份的收件人分別用暗號代替,韓大人當堂破譯了其中兩個:一個是徐昌的代號“老槐”,一個是沈玄的代號“南竹”。

這封信是趙懷恩親筆,蓋上他兵部尚書的官印。孫汝賢解釋說這封信的原件藏在兵部後堂檔案庫第三排架子後面的一個鐵櫃裡,鐵櫃鑰匙在趙懷恩手上,他用了兩年時間才找到機會趁趙懷恩不在時開啟鐵櫃,抄了這批信件。兩年來一直帶在身上,等一個能用上的時機。

韓大人派差役去兵部後堂按孫汝賢提供的位置搜查,同時問了孫汝賢另一個關鍵問題:他供出這些信件,是否意識到自己也會被牽連。孫汝賢說他簽字放行的調撥單數量足以判他流放,但周行遠手裡還捏著另一份供狀,那份供狀他簽得更早、內容更全,上面列出的調撥單比賀敏行壓下的摺子更完整。有了這份供狀,加上今天的信件,趙懷恩和徐昌的證據鏈就徹底閉合了。他選擇在徐昌被正式傳訊之前主動交出信件,這是給自己留的最後一條路。

韓大人聽他說完,沒有當場表態,宣佈休庭半日,等兵部後堂的搜查結果。

訊息傳到北境哨站時是當天下午,加急信使把程愈記錄的庭審詳情和韓大人休庭的決定一併送到。周行遠正跟馮瞎子在工坊裡看格爾丹試射新仿製的鐵臂弩機,弩機的射程比之前遠了不少,鐵箭頭釘在靶子上直接貫穿了好幾層木板。

他放下信,思考著韓大人手裡現在同時握著賀敏行的口供、徐昌的親筆條子、趙懷恩與徐昌的往來信件,以及他這裡的孫汝賢供狀。但這批證據都指向同一種人:文官、京官、坐在書房裡寫條子的人。沒有一條證據能證明徐昌直接知道軍械賣給誰、知道弩機有一天會對準北境的哨站。徐昌可以辯稱他只是從財務角度壓了增兵摺子,至於軍械流失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張,他不知情。

他把這個顧慮跟君臨討論了一下,君臨也認為徐昌目前最有可能的辯護策略就是把自己摘出軍械案,只承認財務決策的失誤。用財務決策失誤來換一個從輕發落,這是徐昌會做的事。他需要一條能證明徐昌直接知道軍械流向的證據,而這條證據不在京城,在通州碼頭的某個貨棧裡。

格爾丹在靶場上又放了一箭,鐵箭頭釘穿靶心落在後面的土牆上,濺起一片碎土。他放下弩機,說馬三每次轉運軍械都會在貨物箱子上貼一個暗標,註明是徐昌的貨。暗標不是名字,是一個紅漆圓圈,裡面三道橫槓,和北境哨站旗子上的標誌正好一樣。馬三不知道這個標誌是什麼意思,只知道貼了這個標誌的箱子不能拆、不能查、必須優先裝船,這是徐昌定的規矩。

周行遠立刻寫信把暗標的事告知程愈,讓馬濟去查馬三貨棧裡還沒運走的箱子,凡是箱子上有紅漆圓圈加三道橫槓的全部查封帶回都察院。同時讓程愈把孫汝賢供狀中被趙懷恩走了別的渠道直接送給徐昌的那幾份調撥單單獨提出來,和格爾丹暗標清單作比對,每筆對應上就是鐵證。做完這一切,他放下筆,拿起桌上那顆石子。石子今天的光澤很穩定,溫度是他最熟悉的那種溫熱。

君臨先開了口,說他聽到格爾丹跟馮瞎子說了不止這些。格爾丹還說他其實一直知道那個紅漆圓圈標誌是什麼意思,那是徐昌的私人標記。當年他師父死的那批弩機箱子上也貼著同樣的暗標,草原上的部落都知道,貼著這個標誌的軍械是中原朝廷裡最大的官賣出來的,比普通的軍械貴三成,但質量最好、數量最穩,從不缺貨。格爾丹一直沒說,因為他覺得說了也沒用,沒人能動搖徐昌那種人。

周行遠沒有說話,他盯著工坊外面的靶場上格爾丹忙碌的背影看了很久。他知道這意味著他爹守了十五年的北境防線,最大的敵人不是霜蠻,是徐昌。他爹每擋住一次霜蠻的進攻,徐昌就能向草原多賣一批軍械。仗打得越多,軍械消耗越大,徐昌的生意就越好。他爹是徐昌的財源,也是徐昌的障礙。當他爹寫增兵摺子要求徹底鞏固北境防線、結束這種消耗戰時,他就不再是財源了,變成了必須清除的障礙。所以徐昌壓了摺子,所以王崇說他有異心,所以他在刑場上死了。

“周行遠。”君臨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近,溫度也升高了一點,“你的心跳在變,底下那層浮上來了,不是以前的浮,是更重的那種浮,你想做什麼。”

“我想讓徐昌活到我親自站在他面前的那天,不是他死,是他活。我要他活著看到北境防線不再是他的生意,他賣出去的弩機被繳獲,他的標記被人認識,他的門生被人押走。我要他活著看到自己花了幾十年織的網被人一根一根拆掉,然後,在我願意的時候,再讓他死。”

君臨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時語氣和平時彙報心跳時一樣平,但內容不是彙報。

“你第一次在神殿教我認字的時候,我以為教字的人都是好人。後來你跟鐵力勒談判,我以為談判的人都是聰明人。再後來你在刑部大牢跟王崇說話,我以為覆仇的人都是痛苦的人。可是你站在烽火臺前面,敵軍騎兵踩進散兵坑的時候你在數數,你說他們還剩幾個,你剛才說你要讓徐昌活到你願意讓他死的時候。你是真的好,也是真的惡。你把這些東西都混在一起,你自己可能不知道,但我知道。因為你心跳裡那層又浮上來了,這次你醒著,它也浮著。以前你只在睡著的時浮,現在你醒著的時候它也浮。”

“你不怕嗎。”

“我是神,不會怕,但會疼。那天你從洞底爬上來,我的心回到我身體裡,那顆心是為你跳的。你疼的時候它也會疼,你現在就在疼,你自己不知道,但我知道。”

周行遠把石子握緊在手心裡,石子的溫度從溫熱變成了滾燙。他在神殿裡給君臨取名字時石子是涼的,在隘口讓君臨放霧時石子是熱的,在通州碼頭的茶棚里君臨說太子的心跳記得了時石子是悶的。現在石子是燙的,君臨已經能分辨他的狀態,知道他什麼時候在疼,哪怕他自己不知道。

他沒有回答君臨關於徐昌的打算,問了另一個問題:“程愈的信使走幾天了。”

“兩天,明天下午到京城。”

“明天下午。”周行遠把石子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馮瞎子正帶人把今天修好的弩機搬進庫房,老孫頭在灶邊煮著夜宵糊糊。雪原盡頭最後一絲暮光從灰白色變成了暗藍色,北境的夜晚安靜而冷冽。明天下午程愈會收到他的信,馬濟會去查封馬三的貨棧,紅漆圓圈的箱子會在都察院的院子裡堆成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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