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惡人有點神》併案(1)

作者:林玉玉子·1天前

併案

馬三被押進京城那天,刑部大牢的牢頭特意騰了一間單獨的牢房。不是優待,是怕他在普通牢房裡被人滅口。田興就關在隔壁,兩個人隔著兩道鐵柵欄互相看了一眼,誰都沒說話。

韓大人拿到馬三的供詞之後,用了一整天時間把三份案卷並排擺在桌上比對。左邊是田興軍械案的調撥單和弩機編號清單,中間是賀敏行壓摺子案的奏摺副本和徐昌親筆條子,右邊是馬三的供詞和尤三娘客棧裡搜出的紅漆箱子清單。三份案卷用紅筆劃出關聯線,調撥單上的經手人是田興,田興的貨透過馬三轉運,馬三的貨單上印著徐昌的私標,而賀敏行壓下的奏摺里正好有一份是彈劾五城兵馬司軍械管理混亂的。這份奏摺如果當年沒有被壓,田興早就被查了,馬三的轉運線也早就斷了,赤哈殘部根本拿不到那五百把弩機。

韓大人把關聯圖攤在刑部尚書和大理寺卿面前,說了一句話:“這個鏈條上,從壓摺子到流失軍械到轉運到賣給敵人,每一個環節都通了。三案併案審理,證據互相印證,不需要再分案。”

刑部尚書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頭,大理寺卿也點了頭。

三案併案的訊息當天下午就傳遍了內閣,太子在內閣會議上把韓大人的關聯圖往桌上一攤,問趙懷恩:“趙尚書,田興是你兵部的人,調撥單是你籤的字。馬三的貨單上印著徐昌的私標,那個紅漆圓圈三道橫槓,兵部的人不會不認識,你現在還有什麼話說。”

趙懷恩的臉色從青到白變了好幾個來回,他站起來整了整衣冠,開口時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臣無話可說,田興案發時臣確有失察之責,但徐閣老的私標臣從未見過,臣請求停職待查。”

太子沒有接他的話,轉頭對內閣首輔說了一句話:“孫汝賢供狀裡那批信件,原件還在兵部後堂的鐵櫃裡。請首輔派人去取,當著內閣的面開封。”

首輔派了內閣中書舍人帶著兩個侍衛去兵部後堂,不到半個時辰就把鐵櫃抬到了內閣值房。鐵櫃被撬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幾十封信,每封信的落款都是趙懷恩,抬頭都是徐昌。信裡詳細記錄了軍械調撥的品類、數量和分成比例,最早的一封日期是七年前。也就是說,徐昌透過趙懷恩賣軍械給草原部落,賣了整整七年。七年間北境防線的每一批軍械缺口都不是天災,是人禍。

內閣值房裡一片死寂,首輔看完信件之後摘下老花鏡,說了四個字:“呈送御前。”

當天晚上,皇帝在御書房裡看到了那批信。他沒有發怒,也沒有拍桌子,只是把信一封一封看完,看完之後靠在龍椅上閉了一會兒眼睛。然後他睜開眼,提起硃筆在一道聖旨上寫了幾行字。聖旨的內容很簡單:前內閣首輔徐昌,革去太子太師銜,奪回致仕誥命,由錦衣衛押解進京,交三法司會審。兵部尚書趙懷恩,革職拿問,與賀敏行、田興、馬三併案處理。江南布政使沈玄,暫停職務,由都察院派員就地核查鹽稅賬目。戶部度支司郎中盧正明案與此案關聯部分,由三法司重新覆核。

聖旨擬好之後,皇帝又加了一句:北境哨站統領周行遠,協辦此案有功,授北境防禦使,節制北境沿線諸軍。原鎮北侯府北境防務指揮權,劃歸北境防禦使統一排程。

這道聖旨在第二天早朝上宣讀時,滿朝文武沒有人敢出聲。從賀敏行被彈劾到徐昌被押解進京,前後不到一個月。一個月前徐昌還在揚州養老,一個月後他的門生趙懷恩已經進了刑部大牢,他自己也快了,錦衣衛當天就出發往揚州去了。

訊息傳到都察院病房時,程愈正在用右手練習寫字。大夫說他右手的肌腱已經完全癒合了,但需要每天寫字來恢覆手指的靈活性。他寫的不是公文,是格爾丹的唁信草稿。馬濟推門進來把聖旨的內容告訴了他,程愈放下筆聽完,然後問了一個問題:“北境防禦使,這個職位以前沒有,是臨時設的還是常設的。”

“聖旨上寫的是節制北境沿線諸軍,指揮權從鎮北侯府划過來,周行遠現在是北境最高軍事長官了。”馬濟在床邊坐下來,“當初他在騾馬市招募新兵,通政司一紙公文就把他的糧餉掐了。現在他有權直接排程北境所有糧草和軍械,不需要再經過兵部層層審批。你跟他通訊這幾年,他的每一步我都看在眼裡。翻案、增兵、打仗、查軍械、抓馬三,每一步都踩在最準的節點上。”

程愈把唁信草稿放在一邊,拿起筆在新的一頁上寫:徐昌押解進京倒計時,錦衣衛往揚州,一來一回約一個月。一個月後三法司會審徐昌,三案併案開審。格爾丹殉職撫卹待批,太子已在內閣提議追授其軍械司正九品匠作銜。尤三娘與田興、賀敏行、馬三併案處理,因殺人罪罪加一等。孫汝賢因主動供述且提供信件證據,從寬處理,降為兵部主事留用,但此人仍在觀察期,建議繼續留意。薊州祭壇穩定執行,君臨信仰網路恢覆,草原霜蠻老人每日參拜人數回升至之前水平。通州糧商供應線在方秀經營下逐步擴充套件,騾馬市已與六家糧商簽訂長期供糧協議。

寫完這些之後他放下筆,把本子翻到記錄格爾丹的那一頁。這一頁現在已經寫滿了。從第一次在騾馬市見到格爾丹,到他在工坊裡修弩機,到他在薊州悅來客棧掛紅燈籠,到最後一句“弩機”。程愈在最後一行下面又加了一行字:弩機匠格爾丹,赤哈部人,年二十二,因協助朝廷調查馬三案被同案犯尤三娘殺害,殉職。其所造弩機永留北境哨站,弩臂內側凹槽技術已由北境工坊記錄存檔,待傳授。

寫完之後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枕頭旁邊。窗外那幾棵老槐樹的葉子已經比前幾天更密了,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落在窗臺上。程愈靠在床頭,右手手指還在微微活動,那是大夫教他的康覆訓練,每天握拳鬆開反覆做幾百次。手指在一次次抓握中慢慢找回當初握筆的感覺,和北境那個握刀的人一樣,都在各自的位置上等著徐昌進京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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