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
三司會審結束後的第七天,朝廷的正式批文下來了。周鎮北追覆原職的誥命文書和發還家產的清單同一天送到騾馬市,禮部派來的還是上次那個主事。他在騾馬市門口擺開香案,唸了追覆原職的誥命文書,又把發還家產的清單交給周行遠。周家老宅的房契、地契、在京郊的幾處田產,還有當年被沒收的一批書畫和舊物,全部在清單上列得清清楚楚。
禮部主事走後,周行遠把那份清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清單上的字跡工整端正,每一條後面都蓋著戶部的印。他把清單遞給程愈存檔,然後騎上黑馬去了城東。周家老宅的大門上貼了三年多的封條已經被禮部的人提前揭掉了,門口臺階上的青苔也鏟乾淨了,石縫裡新填了灰漿。推開門,院子裡的老槐樹還在,樹下的石凳還在,正堂的匾額重新掛上去了,是他父親當年親筆寫的“忠武堂”三個字。匾額下面的供桌上擺著他父親的靈位,靈位前點著三炷香,香是禮部的人點的,還沒燒完。
周行遠在靈位前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出去,把宅子裡外檢查了一遍。該修的修,該換的換。他在北境待了三年多,對住的地方沒有太多要求,但這處宅子是他父親留下的,他不打算讓它荒著。當天下午他讓方秀幫忙找了幾個工匠重新粉刷正堂的牆壁,修補漏水的屋頂,把院子裡枯死的花草換成新的。程愈在都察院那邊的工作暫時告一段落,也過來幫忙整理舊物。他在書房裡翻出一沓他父親當年寫的奏摺草稿,每份草稿上都用硃筆批了密密麻麻的修改意見,字跡剛硬有力。程愈把這些草稿按日期排好,用油紙包起來放進書箱裡。
三天後,周家老宅修繕完畢。周行遠在正堂擺了一個簡單的香案,把他父親的靈位請到正中央,靈位前供了三牲和五穀,香爐裡插著三炷新香。他沒有通知朝廷任何官員,只叫了程愈、方秀、老孫頭、烏圖這幾個人。馮瞎子在北境守哨站來不了,託人捎了一罈北境的燒酒,放在香案旁邊。
周行遠跪在靈位前磕了三個頭,他對著靈位說了一段話。
“爹,三年前你被押赴刑場那天,我跪在刑場外面。你從頭到尾沒有喊冤,圍觀的人替你喊了一聲好,那聲好我記了三年。今天我站在這裡不是為了讓你安息,你在北境守了十五年,從來沒安息過。我翻案不是為了證明你是忠臣,你本來就是忠臣,不需要證明。我翻案是為了讓當年那些該負責的人跪在你面前,王崇死了,徐昌判了斬刑。還剩一個沈玄,沈玄遠在江南,但他跑不掉。你這輩子沒學會的事,我學會了。你在北境擋了十五年霜蠻,我從你身上學到了怎麼握刀,但我還學了別的。”
他起身從刀架上取下那把御賜的佩劍,劍身出鞘時發出一聲清越的金屬鳴響。他橫劍於胸前,劍鋒映著燭火,將他臉上的表情一分兩半,一半是靈前的孝子,一半是沙場的老兵。“你這輩子最大的錯,不是得罪了徐昌,是相信朝廷會給你公道,我不信朝廷,我只信手裡的刀,和那個被我撿來的神。從今天起,北境的事我說了算,不是朝廷給的,是我自己拿的。爹,你可以安息了。剩下的事,我替你辦。”
他把佩劍放回刀架上,從懷裡掏出那顆石子放在靈位前。石子的淡金色光芒在香火繚繞的忠武堂裡鋪開一小片暖光,照在靈位上的“忠武”二字上。
君臨的聲音在周行遠耳邊響起,語調平穩,但每一個字都帶著某種鄭重的重量。“周鎮北,我叫君臨。你兒子給我起的名字,他不信神,但他信我。你用刀守了北境十五年,他用我守了北境三百天。你和他走的是同一條路,只是他走的比你更遠,我會一直跟著他,你放心。”
周行遠沒有回頭,只是伸手把石子在靈位前輕輕按了一下。石子上的光閃了一下又穩住了,溫度很暖。
方秀端了一壺熱酒進來,給每人倒了一杯。她倒酒的手法很穩,和她在碼頭記賬時一模一樣。老孫頭接過酒杯沒有喝,只是放在靈位前面,說了句“周將軍,老孫頭當年在薊州吃過你發的糧,那批糧救了我一家三口的命,今天還你一杯酒”。烏圖站在角落裡,手裡還攥著那本練習本。他已經是通州騾馬市供應處的正式文書了,但每次看到周行遠站在靈位前的樣子,還是會覺得自己還是那個在神殿門口不敢進門的霜蠻年輕人。
程愈在靈位前跪下來,把他父親當年寫的所有奏摺草稿放在靈前。他磕了三個頭,然後站起來,攤開本子,翻到記錄周家老宅發還的那一頁,工工整整地寫道:周鎮北追覆原職,家產發還,忠武堂重開。御賜佩劍一柄,銘文“忠勇”。徐昌案結,三犯伏法,沈玄在查。北境防禦使已節制北境沿線諸軍,鎮北侯府指揮權劃歸統一排程。
三天後,騾馬市。程愈正在整理從都察院帶回來的最後一批卷宗副本,太子到了。這次他沒有穿便服,穿著正式的東宮常服,腰間繫著玉帶,身後跟了四個侍衛,但他進門第一件事還是跟老孫頭要糊糊。老孫頭趕緊盛了一碗遞過去,太子端起來喝了一口,說還是這個味道。
周行遠把他請進那間已經不再是破屋子的屋子,方秀把供應處的賬冊搬到隔壁去了,這間屋子現在重新做了周行遠的臨時住處和議事廳。桌上攤著北境防務的新規劃圖,君臨的感知記錄,還有格爾丹留下的□□。太子在條凳上坐下來,把糊糊碗放在桌上,然後從袖子裡掏出兩道文書。
第一道是朝廷對周鎮北的最終平反詔書,蓋了內閣和禮部的印。第二道是任命周行遠為北境防禦使的正式官憑,節制北境沿線諸軍,兼領薊州、幽州兩鎮協防,太子把文書推到周行遠面前。
“官憑今天剛蓋好印,從今天起你不再是罪臣之子,不再是流放之徒,也不是暫領北境哨站的統領。你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北境防禦使,正三品,節制北境沿線所有駐軍。鎮北侯府的指揮權已正式劃歸你排程,薊州、幽州兩鎮協防也歸你管。你爹的事,朝廷已經昭告天下,以後誰再敢說你爹有異心,就是跟朝廷的平反詔書過不去。”
周行遠低頭看著那道官憑,上面蓋著兵部的印、吏部的印、內閣的印,還有皇帝的玉璽。他看了很長時間,然後抬頭看著太子。
“殿下幫我要了多少。”
“不多,幽州協防是劉秉義主動申請的,他說跟過你一次打仗,比在幽州守十年城門都管用。薊州協防是孫汝賢提議的,他現在是你的直屬下級了,雖然他比你大二十歲。鎮北侯那邊的指揮權交接是我和韓大人一起推的,內閣有幾個老臣反對,我用你繳獲的弩機編號清單堵了他們的嘴。那批弩機上刻的是兵部編號,流失在草原上打了北境的兵,哪個內閣大臣敢反對劃權,我就問他是不是跟軍械流失有關係,沒人敢接這個話。”
周行遠靠在椅背上看著太子,這個比他小好幾歲的年輕人,用一碗糊糊的時間把北境的兵權防線從哨站推到了整個北方沿線。他現在不只是北境防禦使,還是薊州和幽州兩鎮的協防指揮官。北境防線最核心的三個軍事據點,全部握在他一個人手裡。
“殿下需要我做什麼。”
“第一,把北境守好。沈玄還在江南布政使的位置上,他雖然被停職核查,但他在江南經營多年,根基很深,他現在正在動用一切關係把自己從軍械案裡摘出去。如果沈玄真的脫罪,北境的糧餉供應還是會出問題。你必須把北境防線建成鐵板一塊,讓任何人都不敢再伸手。第二,把通州騾馬市正式改成北境防禦使駐京聯絡處,以後北境和朝廷之間所有的文書、糧草、軍械排程,都透過這個聯絡處統一協調,不再經過兵部層層審批。方秀的糧商供應網路整合進聯絡處,成為正式的後勤渠道。”太子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然後說了第三件事,“第三,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因為拜神被殺,也不想再看到有人因為信神被懷疑。你在薊州設了祭壇,效果很好。我想把這個模式推到整個北境沿線,君臨這個名字,應該被更多人知道。”
周行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門口,叫方秀和烏圖進來。他把太子的方案告訴了他們。方秀聽完之後翻開賬冊,直接開始算通州碼頭糧商的供應能力和擴建聯絡處所需的銀兩。烏圖拿著那本已經寫滿了大半的練習本,說聯絡處需要一批新的文書,他認識幾個在騾馬市練字的年輕人,都是北境流民的後代,中原話和草原話都會說,可以培養。
太子看著這兩個人,一個碼頭魚販出身的後勤總管,一個霜蠻部落出身的年輕文書,他們討論聯絡處擴建方案的語氣和他在內閣討論國事時聽到的調子完全不同,沒有那麼多的彎彎繞繞,每句話都在解決問題。他端起來糊糊又喝了一口,然後發現碗已經空了。老孫頭從灶臺那邊探頭過來,看見太子空碗,又盛了一碗遞過去,說這碗不收錢。
周行遠看著屋裡這幾個人,他們有的從北境跟到京城,有的從碼頭加入,有的從草原跨越部落而來。現在他們要一起建一個北境和京城之間的正式聯絡處,以後北境的兵從這裡過,糧從這裡調,文書從這裡遞。太子從東宮帶來了朝堂的資源,但真正把騾馬市建起來的是方秀的賬冊和烏圖的練習本。他對太子說:“臣只有一個要求,北境的事,朝廷給糧給餉就行,怎麼守北境是臣的事。”
太子點頭同意,說不派監軍不派巡按,北境防禦使全權負責。然後他看著周行遠,忽然問了一個不在方案裡的問題:“君臨呢,祂要什麼。”
周行遠從懷裡掏出石子放在桌上,石子今天的光澤很亮,溫度很穩。君臨的聲音從石子那頭傳出來,清晰而平靜:“我要的很簡單,他的名字,我的名字,寫在同一份文書上。”太子低頭看著那顆發光的石子,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他抬頭對周行遠說,他會在聯絡處的牌匾上刻君臨的名字。不是作為神,是作為騾馬市聯絡處的創始見證。周行遠說可以,君臨也說了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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