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絡處
騾馬市掛牌那天,通州碼頭上的船工集體歇了半天工。不是有人下令,是他們自發停的。方秀提前三天在碼頭上發了通告,說騾馬市正式改名為北境防禦使駐京聯絡處,掛牌儀式定在四月初八,歡迎碼頭上的老鄰居來觀禮。通告是用她自己的口吻寫的,措辭通俗直白,和當初她跟周行遠說話時一模一樣。
當天上午,騾馬市門口的空地上站滿了人。何老闆帶了通州碼頭十幾家糧商聯名送了一塊匾,匾上寫的是“北境糧倉”。碼頭腳伕行會送了一面旗,旗上繡著三橫槓,和北境哨站旗子上的標誌一樣。方秀把他們安排在門口左側的位置,她自己站在門口右側,手裡拿著那本已經翻得起了毛邊的賬冊。
太子從東宮派了禮部左侍郎來代為出席,規格比上次薊州祭壇更高。禮部左侍郎帶著太子親筆寫的匾額,匾上四個大字“北境聯絡處”,右上角刻了一行小字:創始見證君臨。這塊匾掛上去之後,騾馬市就不再是騾馬市了。它現在是朝廷正式設立的北境防禦使駐京聯絡處,負責北境與京城之間所有的文書傳遞、糧草排程、軍械調配和情報聯絡。
周行遠站在門口迎接賓客,他今天穿了正式的北境防禦使官服,腰間掛著那把御賜佩劍,佩劍上的“忠勇”二字在陽光下泛著冷光。禮部左侍郎把匾額交到他手上時,說了一句太子原話:此匾掛上之後,北境的事就是朝廷的事。周行遠接過匾,轉交給身後的烏圖。烏圖現在已經是聯絡處的正式文書了,他接過匾時雙手微微發抖,但臉上很鎮定,轉身把匾額掛在了騾馬市正門上方。
方秀在揭牌儀式結束後端了一壺熱酒出來,給每人都倒了一杯。她倒酒時手法極穩,和她在碼頭剖魚時一模一樣的準頭。何老闆端了酒杯走到周行遠面前,說當初他賒給北境的那兩車糧只是看在方秀的面子上,沒想到半年之後北境防禦使的聯絡處直接設在了他的碼頭旁邊,以後北境的糧食供應通州碼頭全包了。周行遠說價錢按市場價來,不賒不欠。何老闆又喝了一杯酒,乾脆地應了。
當天晚上,聯絡處裡燈火通明。方秀在賬房裡把當天的禮單和賀禮逐一登記入冊,烏圖在旁邊幫她核對名單。程愈坐在議事廳的長桌旁,把今天收到的各部公文分類編號歸檔,他右手的肌腱已經完全恢覆了,握筆的力度和速度都回到了受傷之前。左肩上的骨痂偶爾在變天時還是會隱隱發悶,但他從來不提。
周行遠坐在長桌盡頭,把石子放在桌上,聽著君臨彙報京城各處的動向。
“禮部左侍郎今天回去之後向太子彙報了儀式全程,太子聽完之後在書房裡站了好一會兒,心跳是穩的。但他身邊的人心跳不太一樣,有個老太監心跳快了不少,應該在擔心太子跟北境走得太近。”
周行遠點了點頭,他讓君臨繼續盯住那個老太監,太子身邊貼身伺候的那幾個太監,底細要一個一個摸清楚。王崇死了之後內侍省的權力格局重新洗牌,現在靠近太子的人裡面,有沒有徐昌殘黨誰都不敢保證。君臨說他已經把太子的寢殿、書房、議事廳三個位置的心跳分別標註了,凡是跟太子接觸超過一盞茶時間的人,心跳都會被單獨記錄下來分析。
方秀推門進來,把今天的禮單放在桌上。她發現禮部送來的賀禮裡有一對玉瓶的成色和登記不符,登記冊上寫的是青白玉,實際成色是和田白玉,價值高出好幾倍。她懷疑送禮的人在裡面夾帶了私貨,要麼是想賄賂,要麼是想栽贓。她建議把這對玉瓶原樣退回去,換成一對普通的青瓷花瓶。周行遠說按她的意思辦,以後所有禮物由方秀統一驗收,成色不符的一律退回。
方秀拿起玉瓶正要出去,被周行遠叫住了。他問她在碼頭上待了這麼久,見過來來往往的商船無數,連玉瓶成色都能一眼看出不對,她願不願意多管一攤事。聯絡處缺一個情報主管,不需要會打會殺,只需要能分辨哪些訊息是真的,哪些訊息是假的,哪些人在說謊,哪些人另有所圖。他覺得方秀能勝任。
方秀把玉瓶放回桌上,看著周行遠的眼睛。她說她在碼頭賣魚賣了多年,見過的人比都察院檔案室裡的卷宗還多。誰在說謊,誰在說真話,誰在試探,誰在害怕,她不用心跳也能分辨。她覺得行。
“那我接了,但我有條件,我手下要兩個人。一個是烏圖,他認識草原上的部落文字,以後草原那邊的情報用得上。另一個是程愈,他手上有舊案的全部檔案,知道哪些人跟徐昌有過往來。”
周行遠回頭看了程愈一眼,程愈沒有抬頭,繼續編號歸檔,說他沒有問題。但他建議方秀跟馬濟也打個招呼,都察院那邊有京城所有官員的履歷檔案,方秀如果要查人底細,都察院的檔案是最全面的,方秀說明天就去找馬濟。
當天深夜,聯絡處的燈陸續熄滅,只有議事廳和賬房還亮著。方秀在賬房核算首批糧草排程的成本,這批糧草是送給孫汝賢的。北境防禦使的正式任命下來之後,兵部內部的軍械調撥流程需要重新對接,孫汝賢是降職留用的兵部主事,對舊案的全部調撥單和庫存清單最清楚,他主動申請擔任北境專項軍械聯絡人,負責協調北境防禦使與兵部之間的軍械調配。
程愈看到這條調令時在孫汝賢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標了四個字:能力可用,然後他在方秀的聯絡處職員名冊上添上了孫汝賢的名字,職位是兼職軍械聯絡人。
方秀翻著賬冊,忽然抬頭問了一個問題:聯絡處的人越來越多了,以前騾馬市只有老孫頭、烏圖和她,現在加上程愈、孫汝賢,還有新招的幾個文書,每個月光俸祿就是一筆不小的開銷。朝廷撥的糧餉只夠北境駐軍,聯絡處的運營費用從哪裡出。程愈說太子在批聯絡處設立時已經附了一筆專項撥款,由東宮直接撥付,不走戶部。方秀問夠不夠,程愈說目前夠,以後業務擴大之後可能需要自己開源。方秀略一思索,說碼頭上的糧商供應網路可以收一點管理費,不算多,但養活聯絡處綽綽有餘。
周行遠把石子放在桌上,君臨的溫度很穩。方秀剛才那句“養活聯絡處”說得平淡如水,但她眼裡的光和老孫頭第一次在騾馬市門口攪糊糊時一模一樣。他親手建起來的這些東西,北境防線、薊州祭壇、通州聯絡處、格爾丹的□□、烏圖的練習本、方秀的賬冊,每一樣都是他用來翻案的工具,但現在翻案已經翻完了,這些東西還在。
太子說得對,從翻案到建聯絡處,他走了一條別人沒走過的路。翻案只是開始,北境才是終點。他在忠武堂裡說的話,會一點一點變成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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