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惡人有點神》暗流(1)

作者:林玉玉子·5天前

暗流

從常州回來後,聯絡處的日子表面上恢覆了常態。方秀每天卯時起床查碼頭早市魚價,烏圖每天抄寫文書,程愈繼續在都察院和聯絡處之間兩頭跑,老孫頭每天攪糊糊。但周行遠心裡清楚,常州的事沒有完。沈恪的殘信已經在送京城的路上,等那幾頁殘信到了馬濟手裡,沈玄的擋刀侄子就徹底廢了,沈玄本人也跑不掉。

他在等訊息。等馬濟拿到殘信之後的鑑定結果,等太子那邊對沈玄的進一步處置方案,等沈恪開口供出草原商隊的真正身份。等待的時間裡他每天照常處理北境防務排程,和君臨一起巡視薊州祭壇的執行情況,偶爾去通州碼頭上的茶棚坐坐。表面上一切如常,但君臨注意到他翻看北境防務規劃圖的時間比之前更長了,有時一張圖能看一整個晚上,手指在防線上反覆劃來劃去,劃的都是同一條線。

“你在想草原上的事。”君臨坐在他對面,把烏圖的練習本放到一邊,“沈恪的殘信裡提到的弩機和鐵箭頭,讓你想起格爾丹那批弩機了。”

周行遠沒有抬頭,他說格爾丹那批弩機是從田興手裡流出去的,田興的上頭是趙懷恩,趙懷恩的頂頭是徐昌。徐昌死了,但沈恪殘信上的紅漆標記被人改了,中間的三橫槓換成了三道豎線,說明徐昌死後有人在重新組織這條線。那個人是誰,他還沒有查到。徐昌的舊部還在運作,只不過換了標記換了名號,草原上那些部落還是會買到中原的弩機。他說過那批弩機不能再流到草原上,格爾丹為這件事死了,他不能讓格爾丹白死。

君臨沒有說話,他把烏圖的練習本翻到新的一頁,上面是烏圖用草原文字和中原文字對照寫的一篇短文,題目叫“弩機凹槽對射速的影響”。烏圖在聯絡處待了這麼長時間,已經能寫技術短文了,文章裡引用了格爾丹當年留下的圖紙資料,每一個數字都抄得很仔細。君臨把這一頁攤開放在桌上,說格爾丹的東西還在,沒有被遺忘。烏圖在學他的手藝,方秀在管他的供應線,程愈在歸檔他的證據,他會一直在這裡。

周行遠低頭看著那篇短文,烏圖的字比以前端正了不少,但那種歪歪扭扭的筆鋒還在。他伸手在紙面上格爾丹的名字上輕輕按了一下,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通州運河上的船燈還在亮著,從碼頭往京城方向延伸。他開口時聲音比平時沈了幾分:“我不是要讓所有人記住他,我是要讓所有人知道,賣軍械給草原的人,不管換什麼標記、換什麼名號,我都會一個一個揪出來。”

幾天之後,太子來了聯絡處。這次他沒有帶侍衛,只帶了一個貼身太監,穿的是便服。他進門先跟老孫頭要了一碗糊糊,然後坐在議事廳長桌旁邊,把一份剛從內閣拿到的文書放在桌上。文書是江南織造衙門呈給戶部的申訴函,內容是請求朝廷解除對沈氏綢莊的查封令,理由是沈氏綢莊是江南軍服面料的主要供應商,查封之後北境軍服訂單將無法按時交付,影響邊防。申訴函的落款是江南織造衙門主事何瑞安,正是沈玄的門生,程愈在常州府衙查到的那個人。

“何瑞安親自寫的申訴函,遞到戶部,戶部轉給內閣,內閣讓我處理,沈玄的人還在替沈恪活動。”太子把文書推到周行遠面前,然後低頭繼續喝糊糊。

周行遠把申訴函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何瑞安的措辭很高明,不提沈恪毀約,不提殘信,不提草原商隊,只說查封沈氏會影響北境軍服供應,把沈恪的罪行包裝成了一個供應鏈問題。他說何瑞安敢寫這封申訴函,說明沈玄在江南的根基比預想的更深。沈玄被停職這麼久,他的門生還能用江南織造衙門的名義往內閣遞函,這不是一個人在活動,是一張網在活動。那張網的中心是沈玄,邊緣一直延伸到常州、蘇州、松江,每一個有織造衙門的地方都可能有沈玄的人。

太子放下碗,問何瑞安這個人怎麼處理。周行遠說先不動他,何瑞安敢跳出來替沈恪說話,說明他手裡沒有沈恪和草原商隊交易的直接證據,他只是一個聽命於沈玄的棋子。但這封申訴函本身就是一個線索:何瑞安替沈恪申訴,說明沈恪被查封對沈玄的傷害比預想的更大。一個被停職的前布政使,為什麼還要拼命保住一個遠房侄子的織坊?答案是那家織坊裡有東西不能被人發現,不是沈恪的東西,是沈玄自己的東西。

程愈在旁邊翻開了本子,說在常州府衙查到的商稅記錄裡沈恪的稅全部透過何瑞安的江南織造衙門繳納。如果沈恪的織坊裡藏了沈玄的私人賬目,那些賬目可能不在織坊裡,而是在何瑞安的衙門檔案室裡。何瑞安替沈恪申訴,不是為了救沈恪,是為了保住自己檔案室裡的東西。

周行遠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通州運河上的船燈沉默了片刻。然後他轉過身對著太子說:“何瑞安的申訴函先壓著,讓都察院派人去蘇州,查江南織造衙門的檔案室。沈玄的秘密不在沈恪的織坊裡,在何瑞安的檔案櫃裡。”

太子點頭,然後從袖子裡掏出另一份文書。這是兵部呈給內閣的北境增兵計劃覆核意見,趙懷恩被革職之後兵部尚書的位置一直空著,由左侍郎孫汝賢暫代。孫汝賢在這份覆核意見裡完全支援周行遠的增兵方案,不僅同意了原定的三千人編制,還建議把薊州祭壇附近的巡邏隊也劃歸北境防禦使統一排程。太子說孫汝賢現在是鐵了心跟北境站在一邊,他的供狀還在周行遠手裡,每一步都在用實際行動還當年的債。

周行遠接過兵部文書看完之後放到一邊,說孫汝賢這個人可以用,但不能全信。他能在徐昌手下幹那麼多年,不是靠忠誠,是靠審時度勢。現在徐昌倒了,他選擇站在北境這一邊是因為北境贏了。如果將來有一天北境輸了,他隨時會換隊。

太子離開時在門口碰到了君臨,君臨剛從碼頭回來,手裡拿著從何老闆鋪子裡買的一包新茶。他對太子點了一下頭,然後把新茶遞給老孫頭,建議今晚的糊糊用新茶湯代替清水,茶香能中和臘肉的油膩。老孫頭接過茶葉在圍裙上擦了兩下手,說好,今晚試試。太子站在門口看著君臨指揮老孫頭調整糊糊配方的背影,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頭對周行遠說了一句話:“你這個義弟,比內閣那幫老頭加起來都聰明。”

周行遠沒有說話,他看著君臨在灶臺邊用精確的手指撚起一撮茶葉,放在鼻尖聞了聞,然後對老孫頭說建議先用滾水泡開再倒進糊糊裡,這樣茶香更勻。太子走後,君臨把新茶遞給老孫頭,然後轉身進了議事廳。他在周行遠對面的條凳上坐下來,翻開烏圖的練習本,翻到夾了銀髮扣收據的那一頁。

“太子今天走之前看了你一會兒,心跳比平時快了一點,但很穩。不是在東宮裡那種緊張,是另一種,他在門外站了很久才走。”

周行遠說太子今天來是為了沈恪案和孫汝賢的兵部文書,君臨沒有抬頭,繼續翻烏圖的練習本,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讓周行遠停住手裡動作的話。

“他看你和看別人不一樣,我觀察過很多次了。他在內閣跟你說話時心跳是平的,在騾馬市私下見你時心跳會有波動。這種波動和你在銅鏡前給我別發扣時的心跳型別相同,波幅不同但節律模式相近。他對你和對我不一樣,對你和對他身邊那個老太監也不一樣。”

周行遠把孫汝賢的兵部文書放下,抬頭看著君臨。君臨把練習本合上放在桌上,淡金色的眼睛直視著周行遠,語氣還是那種平穩彙報的調子,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你能分析出太子的心跳和我的關係,那你分析一下你自己。”

君臨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然後抬頭回答:“我是神,我的心臟不是生理器官,沒有自主心跳。但我的情緒波動會透過石子上的紋路體現,目前石子背面一共有一百三十七道紋路,其中對應太子的有七道,對應烏圖的有十二道,對應方秀的有九道,對應老孫頭有八道。對應你的——剩下的全部,一共一百零一道。”

議事廳裡安靜了很長時間,灶臺方向傳來老孫頭攪糊糊的聲音和烏圖練習冊翻頁的動靜,還有方秀在賬房打算盤的劈啪聲。周行遠站起來走到君臨面前,從懷裡掏出匕首放在桌上,刀刃在油燈光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他說這把匕首跟了他好幾年,殺過霜蠻、殺過刺客,也用它給格爾丹刻過靈牌。他把匕首放在君臨面前,說匕首在人在,從今天起這把匕首交給他保管。

君臨低頭看著桌上那把匕首,伸手把匕首拿起來握在手裡。刀柄上週行遠的體溫還在,他掂了掂匕首的重心,手指在刀柄上摸到了那些握刀磨出來的老繭留下的痕跡。他說這把匕首的重心、磨損痕跡、刀鞘上的劃痕他都記得,從周行遠第一次在神殿裡把它插在地上教他認字那天起,每一道痕跡都記得。

“我不是太子,我是神,神不會變心。我的心是你給的,它只會為你跳。”君臨握著匕首抬起那雙淡金色的眼睛直直看著周行遠。

周行遠伸手把君臨握著匕首的那隻手合在自己的兩隻手掌之間,匕首被兩個人同時握著,刀柄上的溫度從一個人傳到另一個人。他低下頭看著那把匕首,說我爹留給我的只有一把刀,現在這把刀在你手裡,你比他更不會說話。匕首在兩個人的手裡安靜地躺著,刃面反射著油燈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投在身後的牆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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