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惡人有點神》失蹤(1)

作者:林玉玉子·3天前

失蹤

刺殺發生在周行遠回京述職的路上。

那天他從通州碼頭下船,只帶了兩個隨從,走的是通往正陽門的官道。馬車行至正陽門大街與一條小巷的交叉口時,車伕聽到弓弦響。不是獵弓,是弩機。三把弩機同時從巷口兩側的屋頂上發射,鐵箭頭穿透車廂木板,釘進車廂內壁。車伕被一箭射中肩膀,從車轅上滾下去。兩匹馬受驚人立而起,車廂側翻在青石板上,輪子朝天打著空轉。

周行遠在車廂翻倒的前一瞬已經拔出了匕首,他從側翻的車廂裡滾出來,左肩著地,借勢滾到街邊石獅後面。他低頭看了一眼左臂,左臂還能動,箭沒有傷到骨頭。但第二波弩箭緊跟著來了,這次射的是街面,封他的退路。他從箭矢的落點分佈判斷,屋頂上至少有三個人,都是受過訓練的弩手,知道怎麼封鎖移動路線。

他把匕首咬在嘴裡,雙手攀住石獅的底座,翻身躍上石獅後背,借力跳起來抓住臨街鋪面的屋簷,一個引體向上翻上了屋頂。弩手顯然沒有預料到他會反衝,隊形在屋頂上出現了一瞬的混亂。這一瞬的混亂足夠他近了第一個弩手的身,他右手拔出嘴裡的匕首橫切弩手手腕,弩機脫手砸在瓦片上,弩手還沒發出慘叫就被他一肘擊在下頜,整個人從屋頂滾下去摔在街上。

剩下兩個弩手同時丟下弩機拔刀朝他撲來,他側身躲過第一刀,刀刃擦過他右肋,劃開一道半寸深的口子。他沒有躲第二刀,而是用匕首格開之後直接切入對方中門,匕首捅進第二個弩手的大腿根部,那人的慘叫聲在夜色裡傳出很遠。最後一個弩手見勢不妙轉身想跑,被周行遠追上,用刀柄敲在頸椎上,撲倒在瓦片上不動了。

血順著右肋的傷口往下淌,浸溼了他的腰帶。他撕了一條袖子紮緊傷口,單手撐著膝蓋喘了幾口氣。然後他意識到一個問題,太安靜了。這條街在正陽門大街旁邊,平時就算宵禁也該有更夫巡邏,再不濟街坊被慘叫聲驚醒也該有人點燈。但沒有,整條街一片漆黑,街口更夫的梯子歪倒在地上,更夫不見了。這不是隨機劫道,是提前布好的伏擊圈,有人在刺殺之前就買通了更夫、封鎖了整條街。

他需要馬上離開這裡,但右肋的傷口比他預想的更嚴重,那一刀切得很深,失血正在讓他的手指開始發麻。他撐著牆壁站起來,沿著屋頂往街尾走。走到街尾時腳下的瓦片忽然碎裂,整個人從屋頂摔了下去,後背砸在青石板上,右肋的傷口被地面撞擊後血流得更快了。他咬著牙站起來,匕首仍握在手裡,但手指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他拖著匕首往巷子深處走,地面留下斷續的血跡。

失血過多的眩暈開始侵襲他的意識,他靠在巷子盡頭的一扇木門上,手裡握著匕首,刀刃上還滴著第二個弩手的血。他想用盡最後的清醒意識去摸懷裡的石子,那枚從神殿就揣著的舊石子,但太累了,他的嘴唇動了動,無聲地念了一個名字。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騾馬市聯絡處,君臨正坐在議事廳長桌旁邊翻看烏圖的練習本。他已經翻到了第七冊中段,手指忽然停住,練習本從手中滑落,啪嗒一聲砸在桌上。方秀抬頭看他,發現他淡金色的眼睛瞬間亮得刺眼,整個人從條凳上站起來,動作太快,條凳往後翻倒在地上發出沈悶的撞擊聲。

“周行遠的心跳停了,不是變慢,是停了。”

他的聲音還是那種彙報資料的平穩調子,但語速比平時快了近一倍,氣息也完全失去了控制。方秀把賬冊啪地合上,站起來就往外走,讓烏圖立刻去備馬,她去找馬濟調都察院的差役。君臨已經衝出了聯絡處大門,銀髮扣在夜色裡劃出一道極細的銀光,轉瞬消失在正陽門方向。

正陽門大街上一片漆黑,整條街沒有一家點燈,君臨在黑暗中不需要光,他能感知每一個人的心跳,但此刻他感知不到周行遠的心跳。他站在翻倒的馬車旁邊,低頭看著地上的血,血還沒有幹,是剛流的,他蹲下來用手指沾了一點血放到嘴裡嚐了嚐,是周行遠的血,血裡的鹽分和皂角氣味混在一起,在舌面上留下微涼的鐵鏽味。他起身沿著血跡往巷子深處走,心跳快得幾乎要衝破胸膛,但腦子裡還在機械性地計算著時間:人類失血超過一定程度,心跳就會停止。

他在巷子盡頭找到了匕首和銀髮扣。

君臨把匕首撿起來,握著匕首的手在發抖,刃尖上的血沿著刀脊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他的感知範圍在瞬間拉到了最大,覆蓋了整個京城所有的心跳,沒有一個是周行遠的節奏。薊州沒有,幽州沒有,通州也沒有,他不在任何地方。

方秀帶著人趕到時看到了她沒見過的一幕,君臨站在巷子盡頭,一手握著匕首,面無表情,但眼淚正從他淡金色的眼睛裡不間斷地往下淌,順著下頜滴在衣領上,衣領已經被浸透了。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皺眉,沒有咬唇,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他是神,不會哭。但他現在在哭,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哭,因為從來沒有人教過他“哭”這個詞。

馬濟從都察院調來的差役舉著火把把整條街搜了一遍,刺客留了三具屍體,都是生面孔,身上沒有任何身份標記,弩機上沒有編號,衣服是最普通的粗布短打,看不出任何門派或組織特徵。但其中一個刺客的手腕上有一道舊刀疤,疤痕的紋路是草原彎刀特有的鋸齒狀切割痕。馬濟蹲下來把那個刺客的手腕翻過來給君臨看,問是不是草原人。

君臨低頭看著那道刀疤,他的感知正在瘋狂運轉,每一個細節都被放大到極致。他幾乎是一瞬間就給出了答案:“是,赤哈殘部的人。左心室壁比正常厚約十分之一,長期在馬背上顛簸導致心肌代償性肥厚。我在北境感知過這種心跳,赤哈殘部的騎兵,從北境逃散之後被人重新收編。不是鐵力勒,不是白山部。有人在草原上重新組織赤哈殘部,給了他們弩機,給了他們指令,刺殺周行遠的人,和沈恪織坊裡的草原商隊是同一批人。”他說話時眼淚還在流,聲音依然平穩得可怕,這種詭異的對比讓方秀後背發涼。

方秀沒有說話,她掏出賬冊翻了翻,找到之前程愈從常州發回來的證據清單,赤哈殘部遺散之後有一批騎兵去向不明,格爾丹死前提過這批人,說他師父當年造的弩機有一批被赤哈殘部帶走了,下落不明。這批人和沈恪交易,盯上了周行遠。

馬濟蹲在那個刺客屍體旁邊,從懷裡掏出一張乾淨的棉布帕子,把刺客手腕上的刀疤拓印下來,又從靴筒裡抽出匕首,把刺客衣領內側的暗紋也割下來一片收好。他站起來說赤哈殘部重新集結的情報必須立刻通知北境,沈恪案和這次刺殺併案調查,都察院今晚就連夜提審沈恪。但君臨沒有在聽他說話,他的感知正鎖在某個方向上,巷子深處有另一條血跡,不是周行遠的,是另一個人的。血量很少,滴了幾步就停了。但血跡旁邊有半個腳印,鞋底的紋路不是中原布靴的千層底,是草原皮靴的粗麻繩納底。

周行遠被人帶走了,對方不止一個人,有備用的撤退路線,有馬車接應。這輛馬車正沿著城西的小路出城,車輪在泥土路上留下新鮮的碾壓痕跡。君臨順著那條血跡往巷子更深處走去,那裡有一扇被撞開的木門,門後是一條通往城外的廢棄驛道。驛道上積了厚厚的灰,灰上有兩道極清晰的車轍印,車轍很深,說明車上載了人,載的正是周行遠。

君臨站在驛道入口處,感知正在以最高的精度追逐那輛漸行漸遠的馬車。他的聲音還是那樣平穩,但每個字之間的間隔不再均等,氣息在節奏裡出現了一絲微不可查的顫抖:“我知道他們往哪個方向去了,我能追蹤到他們。赤哈殘部後面還有別人,徐昌的舊部換了標記還在繼續運作,他們想報覆他。”他抬起手擦了一下臉上還在不斷淌下的淚水,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淚水浸溼的手背,又用拇指把那點淚痕在虎口處碾幹了,“我從來沒有失算過,但這次我沒有算到他們會直接在京城動手。這是我的失職,我會把他找回來。無論多遠,無論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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