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惡人有點神》回家(1)

作者:林玉玉子·4天前

回家

君臨衝進破廟的時候,周行遠正靠在佛龕上,右手壓著右肋的傷口,左手握著那顆石子。鐵力勒在旁邊用戰刀削斷射進佛龕的弩箭,看見君臨進來,只是抬頭看了一眼,然後繼續削箭。沈恪已經被都察院的人按在地上,山羊鬍沾滿了香灰和血沫子,他掙扎著抬起頭想說什麼,被馬濟一腳踩在後背上,臉又貼回了地面。

君臨沒有看沈恪,也沒有看鐵力勒。他直接走到佛龕前面,蹲下來,伸手按在周行遠壓著傷口的那隻手上。他的手很涼,比平時更涼,因為這一路上他把所有力量都用來延伸感知了,沒有多餘的力量維持體溫。周行遠睜開眼,看見君臨淡金色的眼睛正盯著他的傷口,瞳孔裡的紋路在快速流轉。

“右肋刀傷,刀刃切入約半寸,傷及肋間肌,未傷及肝臟。左肩箭傷,箭頭已取出,創口邊緣有感染徵兆,敷用的是赤哈部的止血草藥,藥不對症。全身失血量大約相當於一個成年男性總血量的三成,血壓偏低,心率偏快但還在代償範圍內,不會死。”他的聲音是那種彙報資料的平穩調子,但每個字之間都在發抖。

周行遠扯了一下嘴角,說診斷得比太醫還詳細。君臨沒有接話,他低頭看著自己按在周行遠手背上的手,手指在發抖。他試圖控制手指的震顫,但震顫越來越明顯,從指尖蔓延到整個手背,到手腕,到手臂。

“你在抖。”周行遠的聲音很輕。

“我知道,我控制不住。我是神,我應該能控制自己的肌肉纖維,但我現在控制不住。你失蹤的時候我感覺不到你的心跳,那顆石子是我的載體,我把它放在你身上是為了隨時感知你的生命體徵。但你被關在那個地窖裡的時候,我和石子之間的聯絡被切斷了。我不知道你在哪裡,不知道你是死是活。方秀問我怎麼辦,我說等你回來,但我連你能不能回來都不知道。”君臨的聲音從頭到尾都壓得很平,沒有起伏,但他每說一句,手指就在周行遠的手背上多抖一下。

周行遠把壓在傷口上的右手挪開,反過來握住君臨的手。他的手因為失血過多而冰得驚人,但力道很穩。他握著君臨發抖的手指,說石子他焐熱了。君臨說那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他能找到這座破廟的方向,能把石子送過來,但沒辦法突破屏障。只能等,他一直等,從周行遠心跳停止的那一刻一直等到現在。他不知道周行遠能不能收到石子,也不知道那絲溫度周行遠能不能感覺到。

周行遠抬起左手,把石子放在君臨掌心裡。石子上的溫度已經比之前暖了不少,他把君臨的手指合攏,讓他握著石子。他說他感覺到了,在破廟裡每次快撐不住的時候就摸一下石子,發現石子深處有一絲極細極細的顫動,就知道君臨在找他。只要那絲顫動還在,就還能撐。

君臨握緊石子,石子在他掌心裡慢慢回暖,淡金色的光澤從紋路深處重新浮現。他把石子放回周行遠手裡,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髮梢上那枚銀髮扣,從發扣上取下一小縷頭髮纏在石子上,打了一個極細的結。他說以後再遇到被遮蔽的情況,這縷頭髮會替他感知周行遠的心跳,頭髮是他人形的一部分,屏障擋不住。

鐵力勒削完最後一支弩箭,把戰刀插回腰間,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他走到周行遠面前,低頭看著他說自己馬上要回草原追赤哈殘部的殘餘勢力。追完這批人,周行遠欠他的這條命就算還了一半,剩下一半以後再說。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君臨,對周行遠說了一句“你那個金眼睛的兄弟,比我的薩滿厲害”。說完大步走出破廟翻身上馬,帶著他的騎兵往西追去了。

馬濟把沈恪從地上拎起來交給差役押走,然後走到佛龕前面蹲下來看了看周行遠的傷口。他說隨行帶了都察院的大夫,就在外面的馬車上,先簡單處理一下傷口,等回了騾馬市再找太醫院的人來縫合。沈恪的供詞在路上已經交代了一部分,他背後的金主確實是孫汝賢。沈恪毀約、赤哈殘部刺殺、京西圍殺,每一步都是孫汝賢指使的。孫汝賢假裝投靠北境,暗中重新組織徐昌舊部,想在北境防禦使的位置上安插自己人,今晚都察院已經派人去兵部抓孫汝賢了。

君臨一把抱起周行遠,周行遠的右肋又扯了一下,疼得他整個人晃了晃。君臨立刻停下腳步調整姿勢,讓他把重心完全靠在肩膀上。

“你的心跳在變快,傷口在滲血。不要用力,放鬆。”君臨的語氣很平,但腳步放得極慢。

周行遠被他抱出離開破廟,經過門口時低頭看了一眼被差役押上囚車的沈恪。沈恪的深藍色便袍上全是泥和血,山羊鬍上沾著香灰,臉腫了半邊。他經過周行遠身邊時忽然抬起頭,用一種很古怪的眼神盯著他,嘴唇動了動但沒發出聲音。君臨側頭看了他一眼,淡金色的瞳孔裡紋路忽然加速流轉,沈恪渾身一顫,低下了頭。周行遠問君臨做了什麼,君臨說只是讓他感覺到一點畏懼,和他第一次在北境隘口對霜蠻騎兵放的那種情緒一樣,只不過這次只對他一個人,劑量很小,不會死人。

回到騾馬市聯絡處時天已經快亮了,方秀站在門口,手裡攥著那本厚賬冊。她看見君臨扶著周行遠從馬車上下來,沒有迎上去,只是轉身進了灶房,把老孫頭熱在鍋裡的糊糊端了出來,又把程愈從太醫院請來的大夫領到議事廳。程愈站在門口,右手的肌腱已經完全恢覆了,手裡拿著剛從都察院帶回來的孫汝賢供狀抄本。他看著周行遠被君臨扶進議事廳,沒有上前幫忙,他知道這個時候不需要太多人圍在旁邊。

太醫院的大夫給周行遠重新處理了傷口,右肋的刀傷縫了好幾針,用的是桑皮線。左肩的箭傷清洗乾淨,重新敷了太醫院的止血藥膏。大夫說失血確實不少,但好在底子厚沒有生命危險。傷口感染不嚴重,赤哈部的草藥雖然不對症,但至少沒有讓傷口惡化。需要在床上靜養一段時間,不能下地,不能用力,不能喝酒。

大夫走後,議事廳裡只剩下周行遠和君臨。外面天已經矇矇亮了,通州運河上傳來第一聲船工號子,方秀在賬房裡把昨晚因緊急情況積壓的賬目重新核算,老孫頭在灶臺邊攪新一天的糊糊,烏圖在隔壁屋裡抄寫昨晚沒抄完的文書,聯絡處的一切都在恢覆正常的節奏。

周行遠靠在床頭,君臨在他旁邊坐著,手裡還握著那顆纏了頭髮的石子。石子上的光澤已經恢覆了正常,淡金色的光穩定地亮著。周行遠看著天花板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

“君臨,你說我走的這條路,到底對不對。”

君臨沒有回答,他把石子放在床頭,轉頭看著周行遠。周行遠的聲音很輕,和平時下命令時那種果決的語氣完全不同,更接近他在北境雪地裡迷路時對著石子自言自語的那種聲音。

“我爹被冤殺之後,我用了三年時間翻案,把徐昌送上斷頭臺,把沈玄停職,把孫汝賢揪出來。現在北境防禦使的位置我坐穩了,軍餉糧草沒人敢再卡,沈恪的案子也在審。但我不知道這條路走到最後,我變成了什麼。格爾丹死了,他本來可以活著,是我派他去薊州當暗樁的。他死的時候還在想他造的弩機。方秀留在騾馬市替我管糧草,她從來沒說過累,但她手上被魚鱗劃的疤比之前更多了。程愈在京城被人捅了兩刀,差點死在巷子裡,他那本本子上記的每一個名字,都是按我命令去查的。烏圖從一個連中原話都說不好的年輕人變成聯絡處的正式文書,他練字練到手指變形。這些人每一個都在替我走這條路,但這條路是我選的,不是他們選的。我不是怕走錯,我是怕走到最後,回頭看,身後一個人都沒有了。”

君臨聽完之後沒有馬上回答,他把纏了頭髮的石子放在周行遠手裡,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通州運河上的船燈已經滅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晨河面上的薄霧和船工收錨起帆的身影。他開口時聲音還是那樣平穩,但語速比平時慢了不少。

“你在神殿裡教我認字的時候,問我無不無聊,我說無聊是什麼。你教我高興、在意、疼、怕、不甘心。你教會了我所有情緒,現在你自己被這些情緒困住了,我分析過你所有的選擇。你派格爾丹去薊州之前,在工坊裡站了很久,把他的□□一張一張看了一遍。你讓程愈留在京城查賀敏行時,給他寫了信,信裡有一句讓他小心,那句話你反覆寫了三遍才寫到信紙上。你從來不是一個沒有感情的人,你只是把感情壓在了心跳底下那層。現在那層浮上來了,你不知道怎麼面對它。”

他轉過身,走到床邊蹲下來,淡金色的眼睛和周行遠平視。

“如果你覺得身後沒有人了,你回頭看一眼。我一直在你身後,從神殿第一天開始,到現在,每一場仗,每一個決定,每一次你把石子放在桌上,我都在。我不是人,不會死,不會累,不會變。我只有一個變數,就是你。”

周行遠看著君臨,他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伸手放在君臨的頭頂上,手指輕輕按了按他的髮旋,說想一個人待一會兒。君臨站起來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周行遠忽然叫住他,聲音比之前更輕,輕到幾乎被窗外運河上的船工號子蓋住。

“君臨......今天晚上......你能不能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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