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惡人有點神》崩塌(1)

作者:林玉玉子·1天前

崩塌

周行遠在騾馬市躺了四天,太醫院的大夫每隔一天來換一次藥,右肋的刀傷癒合得比預期快,左肩的箭傷也不再滲血。程愈每天把需要他過目的文書送到床頭,他靠在枕上批閱,字跡因傷勢未愈而比平時更潦草,但每一份排程單的數目都核得清清楚楚。

第五天一早,馬濟來了。他推開議事廳的門時,周行遠正坐在床邊自己換藥。右肋的縫線已經拆了一半,新生的皮肉是嫩紅色的,邊緣還有點腫。馬濟沒有坐下,直接站在床邊把一份剛整理完的案卷遞過去。案卷封面上寫的是孫汝賢供狀及沈恪補充證詞,他連夜審了孫汝賢,審了整整兩天,把孫汝賢和沈恪之間所有的往來信件、調撥單、分贓記錄全部理清楚了。案子遠比之前預想的更大。孫汝賢不是徐昌死後才臨時起意接盤的,他和沈恪的合作從五年前就開始了,也就是周行遠父親還在北境守防的時候。徐昌管的是軍械和弩機這條線,孫汝賢管的是糧草和軍服這條線,兩個人各管一攤,互不干涉。周鎮北當年在北境發現糧草短缺、軍服質量不合格,寫了摺子要上報朝廷,那份摺子被賀敏行壓下來之後轉給了徐昌。徐昌看完摺子把孫汝賢叫到書房,說周鎮北已經開始查糧草和軍服了,必須讓他停手。

孫汝賢在供狀裡寫道:“徐閣老當時說,周鎮北擋了太多人的財路,不是他一個人的問題,是整個北境的問題,壓摺子只能管一時,早晚還是要查。我當時問徐閣老有沒有一勞永逸的辦法。徐閣老說,王崇最近想在皇上面前立功,我就明白了。”

馬濟唸到這裡停了下來,低頭看著周行遠。周行遠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低著頭繼續往右肋的傷口上塗藥膏,手指極穩。

“所以殺我爹的主意不是徐昌一個人出的,是徐昌和孫汝賢一起商量出來的。徐昌出王崇,孫汝賢出糧草案的證據。王崇在皇上面前說我爹有異心,孫汝賢把糧草案的假賬遞上去,兩樣合在一起,我爹就死定了。”

馬濟合上案卷,說孫汝賢把整件事交代得很徹底。徐昌死了,沈恪被抓,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乾脆把所有事都倒出來,包括一些之前沒查到的細節。其中一個細節是孫汝賢當年給北境供應的軍服裡有一批冬衣填充的不是棉花,是蘆葦絮。那批冬衣被分給了北境哨站最前沿的一批守兵,其中包括周鎮北的直屬親衛隊。那年冬天北境遇上大雪,穿了那批假冬衣的兵士凍傷過半,有幾個凍掉了腳趾。周鎮北親自把那批冬衣的樣品送回京城要求徹查,樣品被孫汝賢派人截在半路燒了。

周行遠把藥膏塗完,用乾淨的棉布把傷口包紮好,動作很慢,每一下都按在大夫教的包紮順序上。他把棉布邊緣塞好,抬起頭看著馬濟。

“那批假冬衣的樣品,孫汝賢燒了。但我爹當時留了一份備用樣品,藏在一個孫汝賢不知道的地方,什麼地方。”

馬濟翻開案卷最後夾著的一張紙,說孫汝賢也不知道樣品藏在哪裡。他當時派人搜了周鎮北在京城的所有住所和辦公地點,沒有找到。後來周鎮北被押進刑部大牢,他以為樣品已經被銷燬了。但周鎮北在獄中時曾託人帶過話給他的老部下,那人是北境哨站的前任軍需官,兩年前病故了。軍需官臨死前告訴了他兒子,他兒子現在就在薊州做皮貨生意。

周行遠站起來把外衣穿好,叫程愈去薊州,以都察院的名義找到軍需官的兒子取回樣品。程愈點頭,翻開本子開始記錄任務細節。周行遠又讓方秀把孫汝賢案的資金鍊證據整合到都察院檔案裡,何瑞安申訴函的事等證據鏈齊全之後一併處理。最後他讓馬濟把孫汝賢從都察院大牢轉移到刑部死牢,和沈恪分開關押防止串供,今晚就轉。

安排完之後他一個人走到騾馬市門口,通州運河上的船燈和幾個月前一模一樣,從碼頭往京城方向延伸,一盞接一盞,在夜色中安靜地亮著。他把石子放在膝蓋上,石子今天的光澤很穩,溫度是最熟悉的溫熱,君臨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你剛才聽馬濟念孫汝賢供狀的時候,心跳很穩,但你的右手一直在捏自己的虎口,捏到發白,你每次聽到關於你爹的事都會做這個動作。上次在忠武堂整理你爹遺物時也是,在常州查沈恪賬本時也是,在破廟裡醒過來發現石子被遮蔽了時也是。你自己不知道,但我知道。”

周行遠沒有回答,他繼續看著運河上的船燈,然後開口時聲音很輕。

“君臨,你說我爹被押進刑部大牢之後,知道自己是被冤枉的嗎。他知道自己守了十五年的北境防線,最後是被自己人賣掉的嗎。”

君臨沒有馬上回答,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他在感知周行遠的問題時,同時調取了記憶中所有關於周鎮北的資料。程愈當年整理過一份完整的舊案檔案,裡面有周鎮北在獄中寫的最後一封奏摺草稿,被刑部扣下沒有遞上去。那份草稿程愈在整理都察院檔案時找到過,原件現在還在都察院舊案存檔室。草稿上只寫了一句話:臣守北境十五年,對得起每一把發給臣的刀,對得起每一個死在臣前面的兵。

周行遠低下頭,把石子握緊在手心裡。石子背面又多了一道新紋路,極細極淺,從邊緣往中心延伸,和之前每一道紋路疊在一起,密得分不清哪道是哪道。

第二天一早,訊息忽然急轉直下。馬濟連夜提審沈恪,沈恪在壓力下供出了赤哈殘部的集結地點,在草原深處一個廢棄的冬營地,離鐵力勒王帳大約兩天路程。鐵力勒的騎兵一直沒找到這批人,因為他們在赤哈殘部裡有內應,每次追擊都會有人提前通風報信,這個內應不是別人,正是當時留在周行遠身邊做文書的烏圖。沈恪的供詞裡有一段詳細描述了烏圖如何把北境的情報透過草原上的商隊傳遞給赤哈殘部。烏圖不是沈恪的人,但赤哈殘部用他尚在草原的家人威脅他。烏圖每一次用練習本記錄聯絡處的情報,都是一次傳遞。

程愈拿到沈恪供詞的抄本時整個人都楞住了,他把供詞從頭到尾看了三遍,然後把本子放在桌上,用右手無意識地反覆捏著虎口位置。他說他的本子上烏圖的名字旁邊畫的是紅圈,方秀拿到抄本時正在賬房裡核算糧草費用,她把供詞放在桌上,把賬冊合上。她說烏圖每天最早一個到議事廳,最晚一個離開,練字練到手指變形。老孫頭拿到抄本時正在灶臺邊攪糊糊,他放下勺子,看著灶臺邊烏圖平時坐的那張條凳,然後轉身繼續攪糊糊,攪了幾下之後忽然把勺子擱在鍋沿上走了出去。他走到烏圖住的屋子門口,把門推開。屋裡空蕩蕩的,桌上的練習本攤開在最新寫的一頁,上面是烏圖用草原文字和中原文字對照寫的常州方言註釋,旁邊還工工整整畫了一個紅漆圓圈,圓圈裡是三道橫槓,和他之前在格爾丹的□□上畫的標記一模一樣,他在練習格爾丹的標記,他想替格爾丹完成那批弩機的圖紙。老孫頭站了一會兒,把練習本合上放在桌上,轉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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