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惡人有點神》回家(1)

作者:林玉玉子·1天前

回家

冬營地清剿結束之後,北境第一營的老兵把馮瞎子和烏圖的遺體運回了北境哨站。烏圖的母親也一併運回,和烏圖葬在一起。烏雅跟著老兵們一起回來,她一路上沒有哭,只是抱著烏圖那本寫滿大半的練習本,坐在馬車上看著草原上的枯草和鹽堿灘往後退。到哨站之後老孫頭把她領進灶房,給她盛了一碗新煮的糊糊,她喝了一口說比她哥說的好喝。老孫頭蹲在灶臺邊上看著她把那碗糊糊喝完,站起來繼續攪鍋裡的下一鍋,勺子碰著鍋底的聲音比平時更響。

馮瞎子的彎刀被老兵們從戰場上撿了回來,刀刃上全是缺口,卷得不成樣子。這把彎刀從他跟著周行遠在北境哨站起就一直在他身上,經歷過北境隘口、京城都察院門口、赤哈殘部冬營地,最後一次替他擋了一刀,替他身邊的烏圖擋了一刀。老兵們把刀擦乾淨放在哨站武器庫最裡面的架子上,和格爾丹那批弩機放在一起。刀刃上的缺口沒有打磨,就這樣留著。

周行遠從騾馬市趕回北境哨站已經是清剿結束好幾天之後,他把君臨留在聯絡處繼續盯著孫汝賢案的後續審理,自己帶著程愈和方秀北上,一路上換馬不換人,穿過幽州時正好趕上今冬第一場細雪。雪不大,落在官道的凍土上沒有積起來,被馬蹄踩成了灰色的泥漿。

到哨站時天色已經全暗,老孫頭在灶房門口看見周行遠翻身下馬,在圍裙上擦了兩把手,沒有像往常那樣迎上來問吃什麼,只是默默轉身進灶房多盛了一碗糊糊放在灶臺上。那是給馮瞎子留的那副碗筷,他以前擺在灶臺角落,格爾丹死後挪到了飯桌上,現在馮瞎子死了,他又挪了回去。烏雅跟在老孫頭身後端了一盤切好的醃蘿蔔,擺筷子時多擺了兩雙,一雙給馮瞎子,一雙給烏圖。她沒有說話,只是把筷子端端正正放在碗旁邊。

周行遠在灶房門口站了很久,北境的風從他身後灌進來,灶房裡的油燈被風吹得晃了幾下才穩住的。他看著灶臺上那兩副空碗筷,醃蘿蔔是馮瞎子最喜歡吃的,烏圖練習本上曾經寫過老孫頭的糊糊配醃蘿蔔是最好吃的搭配。他走進去在條凳上坐下,端起老孫頭給他盛的那碗糊糊,喝了一口。糊糊裡放了臘肉和幹野菜,和出發去常州之前一模一樣的配方。

第二天一早,周行遠去了神殿。北境今冬第一場大雪正在落下,他一個人走在通往神殿的雪路上,腳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神殿的石門還是半掩著,穹頂裂縫裡透下來的天光和幾年前他第一次推開這扇門時一模一樣,冷白色的光落在石板上,石板上那道他當年用匕首刻的“人”字還在,被積雪融水反覆沖刷之後筆畫邊緣更光滑了。神像還是那尊五官模糊的神像,石臺還是那個石臺,角落裡他睡過的草鋪已經朽了,只剩下幾根乾草杆子。

他把石子從懷裡掏出來放在神像腳下的石臺上,君臨的人形在石子旁邊凝出來,黑髮垂到腰際,淡金色的眼睛在神殿昏暗的光線裡微微發著光,銀髮扣別在馬尾根部,在冷白色的天光下反射出極淡的銀白色光斑。他伸出手用手背擦了擦周行遠的眼角,說他在哭。周行遠說沒有,是雪水。君臨沒有再反駁,只是把手指上的眼淚放進嘴裡嚐了一下,說眼淚的鹽分比雪水高很多。

周行遠在神像腳下的石階上坐下來,神殿外面大雪無聲地落著,把整個世界蓋成一片白。他低著頭看著自己攤開的雙手,這雙手握過刀、寫過戰報、簽過和鐵力勒的盟約,也派過格爾丹去薊州當暗樁,派過烏圖去冬營地送死,派過馮瞎子帶兵去打一場以少打多卻不知道對方有火藥的仗。他說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格爾丹死的時候沒有哭,馮瞎子死的時候沒有哭,烏圖死的時候也沒有哭。回到哨站看見灶臺上那兩副空碗筷,他在灶房門口站了很久,想進去跟老孫頭說以後不要擺空碗筷了,可他沒說出口。因為那是他們存在過的痕跡,如果把空碗筷撤了,他們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痕跡就沒了。今天在神殿裡看見這個“人”字,想起他教君臨認的第一個字,想起君臨問他“人是什麼”,他說“兩條腿站著的就是人”。現在馮瞎子沒有腿了,他的一條腿被火藥炸斷了,可他還是撐著站起來了,一隻手還搭在烏圖後背上,人不是用腿站著的。

君臨在他面前的石板上坐下來,和他面對面,膝蓋碰著膝蓋。他抬手把周行遠額前被雪水浸溼的碎髮攏到耳後,動作和之前那次一模一樣。

“馮瞎子用刀站在北境十五年,烏圖用命站在他母親和妹妹前面,你父親用他的忠站在刑場上。你問我無不無聊,你教我認的第一個字,你把我從虛空中拉出來放進這個有雪有血有戰爭的世界。你們每一個人都站著,我看到了。我不是人,但我知道人是什麼,是你教我的。”

周行遠抬起頭看著君臨,神殿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君臨的頭髮上落了一層極薄的雪花,淡金色的瞳孔裡紋路緩緩流轉。君臨往前傾了傾身子,伸手把周行遠按進自己懷裡,一隻手臂環過他的後背掌心貼在他肩胛骨之間的位置,另一隻手按在他後腦勺上手指輕輕插進他的髮間。周行遠的額頭抵在君臨鎖骨窩裡,君臨的衣領上有皂角和雪水和鐵鏽的氣味,和在聯絡處幫他處理傷口時俯下身聞到的氣味完全一樣。他抬起手抓住君臨後背的衣料,手指慢慢收緊,把那一小塊棉布攥得發皺,肩膀開始發抖。不是冷,是一種壓抑太久的重量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卸下來的支點。君臨沒有說話,他知道周行遠哭的時候需要安靜,只是把手臂又收緊了一點,把周行遠更深地按進自己懷裡。他的體溫比人類略低,但懷裡很暖,那是他專門為周行遠調的。

那天晚上,周行遠留在了神殿裡。草鋪已經朽了,他把外袍脫下來鋪在神像腳下的石板上。君臨把發扣解下來放在石臺上,說神殿的門沒有關,外面的雪還在下,他可以調高神像周圍的空氣溫度讓石板不冷。周行遠說不用調,北境的人睡冷石板睡習慣了。他躺在石板上,君臨躺在他旁邊,兩個人仰面朝天看著穹頂那道裂縫。

“你第一次來神殿那天也躺在這裡,腳凍傷了,你說腳趾沒掉,以後穿鞋省事。那時候你的心跳很輕,但是穩。”

“你那時候連無聊是什麼都不知道,現在會分析心跳了。”

“是你教的。”

周行遠側過身看著君臨,君臨也側過來,淡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發著光。周行遠伸手把君臨額前的碎髮撥開,君臨說他在感知他手指的溫度,比正常體溫略高。周行遠問他是在分析還是在安慰,君臨說都在,他想知道周行遠的每一個細節,包括心跳,包括手指溫度,包括眼淚的鹽分,包括手指攥他衣料時的力度。所有跟周行遠有關的事,他都要知道。不是為了分析,是想離得更近。

君臨也側過身看著他,說他的體力還需要恢覆,情緒波動之後需要休息,建議他閉上眼睛。周行遠說好,然後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他又睜開,藉著穹頂裂縫漏下來的雪光,發現君臨還在看他,淡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安靜地亮著。他說讓他也閉眼,君臨說他是神,不需要睡覺。周行遠說不睡覺也閉眼,陪他躺著。君臨說好,把眼睛閉上了。兩個人的手在石板中間自然而然地碰到了一起,周行遠的手指穿過君臨的指縫扣住他的手背,君臨的體溫變高了一點,和人類的體溫完全一致。外面的雪還在無聲地落著,神殿裡比任何一天都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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