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惡人有點神》冬營地(1)

作者:林玉玉子·1天前

冬營地

馮瞎子的隊伍在草原上走了四天,烏圖帶路,他不騎馬,一直走在隊伍最前面。草原上的風把枯草吹得伏在地上,烏圖對這一帶的地形記得很清楚,每一道乾涸的河溝、每一處暗哨換班時的視線死角,他都用手指給馮瞎子看。

第四天傍晚,隊伍抵達鹽湖北岸的高地上。馮瞎子趴在鹽堿殼子上,用單筒望遠鏡往冬營地裡看。冬營地不大,幾十頂破舊的帳篷擠在鹽湖凹陷處,帳篷之間掛著晾曬的皮袍和風乾的肉條。兩個出口各有一個哨兵把守,哨兵裹著厚皮襖,懷裡抱著弩機,在冷風裡縮著脖子跺腳。烏圖指了冬營地最裡面靠近鹽湖北岸的一頂帳篷,帳篷門口有兩棵枯胡楊樹,樹幹上刻了赤哈殘部的標記。他說那就是關他母親和妹妹的地方,帳篷門口有三個守衛,換班時間是辰時和酉時,帳篷後面有暗帳直接通到營地背面的堿灘上,可以從那裡摸進去不被正門的哨兵發現。

馮瞎子讓烏圖把暗道的具體方向畫在地上。烏圖蹲下來用手指在鹽殼上畫了一條線,馮瞎子盯著那條線看了很久,然後把彎刀拔出來用刀尖在鹽殼上做了幾處標記。他讓烏圖帶二十個人從堿灘背面摸過去救人,自己帶剩下的人從正面佯攻吸引火力,等正面出口的哨兵被吸引過去,烏圖就從暗道突入帳篷,三短一長的號角是他撤退的訊號,救到人之後不要回頭,直接往堿灘方向跑。

烏圖點頭,把馮瞎子的安排重複了一遍,一字不差。然後他抬頭看著馮瞎子,說如果他沒能出來,他的練習本在騾馬市他住的屋子裡,練習本夾層裡有一張他母親和妹妹的畫像,請程愈替他保管。馮瞎子沒有回答,把彎刀插回腰間,拍了拍烏圖的肩膀,那隻拍在烏圖肩上的手很粗糙,指節上的老繭和刀柄磨出的凹痕完全吻合。

入夜之後,馮瞎子帶著八十人從正面摸向冬營地出口。鹽堿殼子在靴子底下發出輕微的碎裂聲,被風捲起的鹽粒打在臉上生疼。他們在距離出口約兩百步時被哨兵發現了,哨兵的弩箭還沒來得及扣動懸刀就被弩手射中了肩膀,慘叫在夜空中傳得很遠。馮瞎子大喊一聲衝,八十老兵同時從鹽堿灘上躍起,彎刀出鞘,弩機上弦,喊殺聲在一瞬間撕破了草原夜晚的死寂。

冬營地正面出口的守軍被突如其來的襲擊打了個措手不及,馮瞎子在最前面,彎刀砍倒了一個剛從帳篷裡衝出來的赤哈騎兵,然後側身一刀捅進第二個人的腹部。他身後的老兵排成楔形陣突入,刀光在月光下交錯翻飛,血濺在鹽堿地上很快就凍成了暗紅色的冰碴子。八十人對整個冬營地展開壓制,赤哈殘部的騎兵從帳篷裡衝出來,來不及披甲就被弩箭釘倒在地上。

烏圖帶著二十人趁亂摸到了鹽湖北岸背面,那頂帳篷門口的兩棵枯胡楊樹在月光下投出兩道扭曲的暗影,帳篷門口只有兩個守衛,正握著彎刀往正面戰場方向張望。烏圖做了幾個手勢,兩個老兵同時從側面撲上去割斷了守衛的喉嚨。烏圖掀開帳篷簾子鑽進去,裡面很暗,角落裡蜷著兩個人。一個老婦人左手纏著發黑的破布,斷指處的傷口已經潰爛發黑,她旁邊一個小女孩緊緊抱著她的腰,滿臉泥垢,看見有人進來嚇得縮成一團。

烏圖跪下來把他妹妹烏雅的頭按在自己肩膀上,聲音壓得很低很快:“是我,是我。母親,妹妹,跟我走。”他用霜蠻語反覆說著,老婦人伸出那隻缺了三根手指的手摸著烏圖的臉,然後說了三個字:“你瘦了。”

烏圖把母親背起來,讓一個老兵背上他妹妹,從帳篷後面的暗帳鑽出去,往堿灘方向撤退。他們跑了大約二百步,冬營地正面忽然傳來巨大的爆炸聲,不是弩機,是火藥。赤哈殘部在冬營地出口埋了火藥罐,馮瞎子的人衝到營地中央時觸發了引線。爆炸的火光在草原夜空裡炸開,碎鹽塊和泥土雨點般砸下來,馮瞎子的身影在火光裡被氣浪掀翻在地上。

他沒有暈,他撐著彎刀從地上爬起來,左腿的褲管已經被血浸透。他拖著左腿繼續往前衝,一刀砍倒了正在點第二個火藥罐的赤哈兵。那個赤哈兵倒下去時手裡的火把掉在地上,引燃了旁邊堆放的乾草和皮袍,營地中央迅速燒成了一片火海。馮瞎子在火海里用彎刀砍開圍欄,掩護剩下的老兵往營地後方撤退,同時仰頭朝天吹響了三短一長的號角。

烏圖聽到號角聲時已經帶著母親和妹妹退到了堿灘邊緣,他把母親和妹妹交給一個老兵,讓老兵繼續往堿灘外面跑,自己轉身往回衝。他妹妹烏雅追在後面大聲喊他,聲音被爆炸聲淹沒了。烏圖沒有回頭,他身上沒有武器,他的弩機和彎刀都給了老兵用來保護他的家人。他赤手空拳衝進燃燒的冬營地,往馮瞎子所在的方向飛奔。

馮瞎子已經站不起來了,他坐靠在營地中央一根燒得只剩半截的木樁上,左腿的褲管被血完全浸透,周圍圍了五個赤哈殘部的人。他只剩一隻眼睛,那隻眼睛裡的光在慢慢暗下去,但臉上的表情極其平靜,和他在神殿門口剷雪時一模一樣。烏圖從燃燒的帳篷後面衝出來撲到馮瞎子身上,赤哈殘部的彎刀同時落下,一刀砍在烏圖的後背上,另一刀捅進他的腹部。第三刀被馮瞎子用盡最後的力氣舉刀擋住。他手裡的彎刀被震飛出去,刀刃上全是缺口。

赤哈殘部的人圍上來補刀,烏圖趴在馮瞎子身上,血從他後背和腹部的傷口湧出來滴在馮瞎子的軍服上,把馮瞎子胸口那枚北境第一營的徽章浸得發黑。烏圖的嘴唇貼著馮瞎子的耳朵,說了兩句話。第一句是“謝謝你,馮叔”。第二句是“求您,救救我母親和妹妹”,然後他就不動了。

馮瞎子的那隻眼睛睜得很大,他伸手推了推烏圖的肩膀,烏圖沒有反應。他又推了一下,手指感覺到烏圖的體溫正在從頸側往肩窩處慢慢退去。他張開嘴發出一聲沙啞的嘶吼,撐著木樁站起來,拖著左腿把最後一個赤哈騎兵的頭顱一刀削下來。然後他倒在了烏圖身邊,他的手指在最後一刻還保持著握刀的姿勢。刀刃已經完全捲了,上面全是缺口,和北境哨站第一次發到他手裡時那把磨得發亮的彎刀判若兩物。

堿灘邊緣,那個老兵揹著烏圖的母親,牽著烏雅的妹妹跑了一路,快到集合點時赤哈殘部的追兵從側面截住了他們。老婦人用她那隻缺了三根手指的左手抱緊老兵的肩膀,讓他放下她自己跑。老兵沒有回答,把烏雅往自己身後拉了拉,拔出彎刀一個人擋在前面。追兵有三個人,都是赤哈殘部的弩手。老兵砍倒了一個,第二個人用弩機射中他的胸口,老兵倒在地上,第三個人從他身邊走過去,一刀捅進了烏雅母親的腹部。

烏雅大聲尖叫,聲音尖銳地劃破了堿灘上的夜風。老兵撐著最後一口氣從地上爬起來,用彎刀從背後捅穿赤哈弩手的後頸,然後抱著那個弩手一起摔倒在地上。烏雅跪在地上拼命搖晃她母親的身體,用手去堵她腹部那個不斷湧血的刀口,但血從她的指縫裡湧出來,溫熱的血浸透了她膝蓋下面的鹽堿地。老婦人用那隻缺了三根手指的左手摸了烏雅的臉,和之前摸烏圖時一樣輕輕說了同樣的話:“你瘦了。”然後她的手滑落在地上,不動了。

冬營地的火還在燒,赤哈殘部的殘餘騎兵被馮瞎子的老兵分割包圍,死傷大半,剩下幾個繳械投降。戰鬥結束後,老兵們開始清理戰場,在營地中央的木樁下面找到了馮瞎子和烏圖的屍體。烏圖趴在馮瞎子身上,馮瞎子一隻手搭在烏圖後背上,手指還保持著推肩膀的姿勢。老兵們沒有把兩個人分開,把他們一起抬出了營地。堿灘上,另一個老兵抱著烏雅從鹽堿灘走了回來。小女孩臉上全是淚痕和泥垢,被煙燻得黑一道白一道,但她沒有哭,只是緊緊抱著那個老兵的脖子,回頭看著冬營地衝天的火光。那個老兵就是剛才替她擋弩箭的人,胸口被弩箭射穿了一個洞,但他活了下來,因為箭頭卡在肋骨之間,沒有傷到心臟。

天亮時,馬濟的後續部隊趕到了冬營地。他看到的是燒成焦炭的帳篷、滿地的弩機碎片、以及被鹽堿地凍得硬邦邦的血跡。馮瞎子和烏圖的屍體被並排放在營地外面的高地上,老兵們在他們身邊圍成一圈沉默地站著。烏雅坐在馮瞎子身邊,用自己衣角沾了鹽堿地上的雪水,一下一下擦馮瞎子臉上的血汙,從額頭擦到下巴,擦得很乾淨。她擦完之後對老兵說了一句話:“我哥在練習本上畫過我母親,能不能把我也畫上去,這樣程愈哥哥就知道我還活著。”

當天下午,訊息傳到了騾馬市聯絡處。馬濟派人加急把戰報副本送到周行遠手上,方秀站在議事廳門口,看著送信的快馬從官道上絕塵而來,馬蹄揚起一路黃土。程愈接過戰報拆開,從頭到尾一個字一個字看完,看到烏圖和馮瞎子死亡確認那一行,看到烏圖母親和妹妹遇襲的經過。他把戰報放在桌上,翻開本子記錄傷亡名單,馮瞎子,北境第一營暫代營指揮使,陣亡。烏圖,聯絡處文書,陣亡。烏仁,烏圖之母,遇害。他的筆在寫到烏雅的名字時停下來,問了一句烏雅還活著嗎。旁邊的人說還活著,被北境第一營收養了。程愈點點頭,在本子上寫了“烏雅,十一歲,存活”,然後合上本子,右手微微發抖。

周行遠一個人站在騾馬市門口,手裡握著那份戰報和那顆發扣。發扣被他握得太緊了,邊緣在掌心壓出一道深深的紅印。他以為這次清剿會和上次打赤哈殘部一樣,以少打多,靠地形和突襲取勝。他派烏圖帶路,因為烏圖是唯一知道冬營地地形的人。他派馮瞎子帶兵,因為馮瞎子是北境最能打的老兵。每一個決定都是最優解,但戰爭不是算術。

程愈從議事廳裡走出來,站到周行遠旁邊。他看著騾馬市門口那棵老槐樹,說在整理傷亡名單時發現了一件事:烏圖在出發前用草原文字在牆壁上刻了一句話,今天收拾屋子時才發現。那句話翻譯過來是“君臨大人說過,我的名字和太陽是一個顏色”。君臨的確在化成人形第一天跟烏圖說過這句話。當時烏圖正在練習本上寫自己的名字,“烏”字的四點寫錯了,問君臨這個字是什麼意思。君臨說烏是太陽的意思,烏圖說不對,烏是黑色的,太陽是紅色的。君臨說黑色是因為太亮了,亮到什麼都看不見,所以是黑色。你記住,你的名字和太陽是一個顏色。

周行遠聽著,手指把掌心裡的發扣邊緣又壓深了一分。程愈說完之後,翻開本子看了一眼,告訴他烏雅被帶回北境第一營之後,被安排在老孫頭隔壁的屋子裡。老孫頭給她煮了一碗糊糊,她喝了一口說不鹹。老孫頭問什麼不鹹,烏雅說我哥說過,你煮糊糊總是放太多鹽。老孫頭把勺子放下,轉身走出屋子,在灶臺邊蹲了很久。方秀在賬冊烏圖的名字旁邊寫了一個“歿”字,然後把上個月烏圖該領的工錢單獨拿出來,用一個信封封好,上面寫著“烏雅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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