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了。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她站在那裡,看著他停止呼吸,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不是解脫,不是悲傷,而是一種空落落的茫然。她恨了他那麼久,可他真的走了,她又覺得心裡缺了一塊。
後來她離開了那個地方,輾轉流徙,最後在江南的一個小鎮上落了腳。她開了一間小茶館,生意不好不壞,夠她養活自己。她把孩子撫養成人,看著他娶妻生子,看著他有了自己的生活。然後她一個人住在那間小院裡,種了一棵枇杷樹,養了一隻狸花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日子像流水一樣淌過去。一年,兩年,十年,二十年。
她漸漸老了。那些曾經刻骨銘心的記憶,隨著歲月的流逝,像退潮時的海水一樣,一點一點地褪去了顏色。她想起齊旻的次數越來越少,偶爾想起來,也像是在回憶一部很久以前看過的電影——畫面還在,但己經激不起太多的波瀾了。
她終於放下了。
不是原諒,不是釋懷,而是時間和距離把那段記憶磨成了一粒細沙,小到可以忽略不計。她不再恨他,也不再想他。他只是她漫長人生中的一段插曲,唱完了,就翻篇了。
現在,她終於走到了終點。
俞淺淺躺在床上,窗外的桂花香一陣一陣地飄進來。她的視線己經開始模糊了,但她隱約看到窗外那棵枇杷樹的影子,在風裡輕輕搖晃。
她忽然想:如果能回到現代,她想吃一頓火鍋。要麻辣的,多加毛肚和鴨血。
這個念頭讓她嘴角彎了一下。
然後她的呼吸停了。
很輕,很安靜,像一盞油燈燃盡了最後一滴油,火苗跳了跳,滅了。
她走的時候,臉上是帶著笑的。
她在這個時代活了一輩子,愛過、恨過、逃過、也留下過。她養育了一個孩子,種了一棵樹,看過無數次日升月落。她從一個格格不入的異鄉人,變成了這片土地上最普通的一個老太太。
她沒有什麼遺憾了。
至於她來自哪裡,又將去向何方——那己經不重要了。
她只是累了,想睡了。
窗外的枇杷樹還在風裡輕輕搖晃,葉子沙沙作響,像是在跟她道別。
桂花香瀰漫了整個院落。
千年之後,一個叫齊旻的男孩正在教室裡上課。他忽然走了一下神,望向窗外。天空很藍,有一朵雲正慢慢地飄過。
他說不上來為什麼,那一瞬間,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輕輕地落了下來。
像是有什麼人,替他放下了什麼。
他收回目光,繼續聽課。
他不知道,那個他找了一輩子的人,己經先他一步,抵達了真正的安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