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淺淺是在一個秋日的中午走的。
那天的陽光很好,透過雕花木窗欞斜斜地照進來,在青磚地上落下一地碎金。窗外有桂花開了,甜膩的香氣被風送進來,和屋裡陳年的藥味混在一起,竟也不覺得難聞。
她躺在那張睡了半輩子的木床上,眼睛半睜半閉,望著屋頂的橫樑。橫樑上還有她好多年前貼的一張褪色的剪紙,是一隻蝴蝶,翅膀己經泛白了,但輪廓還在。是她剛來這裡那年剪的,那時她還年輕,手指靈巧,能用剪刀把紅紙剪成各種模樣。
現在她的手己經抬不起來了。
這具身體太老了。老到骨頭像朽木一樣脆,老到皮膚像曬乾的橘子皮,老到連呼吸都變成了一件需要用力的事情。她能感覺到生命正在一點一點地從這具軀殼裡流走,像沙子從指縫間漏下去,攔不住,也抓不回。
但她並不害怕。
她等這一天,己經等了很久了。
她想起自己剛來到這個時代的時候。那時候她還不叫俞淺淺——她有自己的名字,但那個名字己經很久沒有人叫過了,久到她自己也快要忘了。她記得自己醒來時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頭頂是陌生的帳幔,耳邊是陌生的口音。一個自稱蘭姨的女人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眼眶通紅地說:“姑娘,你可算醒了。”
她花了好幾天才弄清楚自己的處境:她穿越了。穿進了一個和她同名同姓的女人身體裡。這個俞淺淺是江南富商之女,被擄進王府,又被藥物控制的王爺折騰得奄奄一息。原主沒撐過去,於是她來了。
她醒來後的第一件事,是逃跑。
她當然要跑。她一個現代人,難道要留在這個陌生的時代,給一個素未謀面的王爺當生育工具嗎?她趁著夜色翻出了那間小院,摸黑跑了好幾里路。跑到一條河邊時,她看到水裡漂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黑色的錦袍,半沉半浮地漂在水面上,像一截斷木。她本來不想管的——她自己都在逃命,哪有閒工夫管別人的死活?可她走近了一步,藉著月光看到那人的臉,蒼白、年輕、眉眼間帶著一股她說不清的戾氣。
她罵了一聲,還是跳下去了。
她把那人拖上岸,累得癱在地上喘了半天的氣。那人咳了幾口水,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了她一眼。那雙眼睛很黑,像兩口深井,裡面裝著她說不上來的東西——痛苦、瘋狂、還有一種被壓抑到快要爆炸的什麼東西。
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隨手找了根繩子把他捆了,拍拍手走了。
她以為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可她沒想到,那個人就是齊旻。她更沒想到,他會找到她,把她抓回去,然後再也不肯放手。
後來的事情,她有時候想起來,覺得像一場很長很長的夢。她被鎖在他身邊,懷了他的孩子,又大著肚子逃了。她逃了整整五年,在江南的一個小鎮上安了家,把孩子養大。她以為自己終於自由了,可他找來了。
他在林安找到了她。
她至今記得他站在街對面看著她的眼神——那種失而復得的狂喜,那種生怕她再次消失的恐懼,那種恨不得把她揉進骨頭裡的偏執。他把她帶了回去,鎖在身邊,寸步不離。
她恨過他。真的恨過。
可她也知道,他從來沒有真正傷害過她。他把她關起來,卻不曾苛待她;他限制她的自由,卻把最好的東西都捧到她面前。他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用自己唯一懂得的方式去愛一個人——死死地抓住,絕不鬆手。
而她,用一碗毒湯,教會了他什麼叫放手。
她至今記得他喝下那碗湯時的眼神。沒有憤怒,沒有怨恨,只有一種她讀不懂的釋然。他靠在牆上,看著她,說:“淺淺,你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她沒有回答。
她只是說:“我從一個很遠的地方來。從現在開始走,走上千百年,才能回到那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