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遠志點了點頭,沒有猶豫,像是那些資訊已經在腦子裡存放了太久,終於到了倒出來的時刻。
“隱霧山的地面建築是一座廢棄的防空洞倉庫,七八十年代建的,早就沒人用了。教授在二十年前買下了那片地,表面上做了林場開發,實際上在地下挖了七層。”他伸出右手,用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大概的輪廓:“入口有兩個。一個是地面的倉庫大門,有鐵鎖和監控,但那是幌子,通向的是廢棄的儲物區,什麼都沒有。真正的入口在倉庫東北角,一塊活動地板下面,通向負一層。”
負責記錄的同事在筆記本上快速謄寫著,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在安靜的審訊室裡格外清晰。
周遠志繼續說,聲音平穩得像在唸一份報告:“負一層到負三層是生活區和實驗體宿舍。負四層是核心實驗室,所有的手術和改造都在那裡進行。負五層是實驗艙,教授準備了三年,所有的裝置都是他親自定的,連安裝都是他自己帶人裝的,沒有經過任何第三方。”
“負六層和負七層呢?”時逾白問。
周遠志的手指停頓了一下。
“負六層是檔案室。”他說道:“所有的實驗資料、樣本記錄、資金往來,都在那裡。教授說過,那是他這輩子所有的成果,如果有一天他不得不放棄基地,他會在離開前銷燬所有東西。”
“負七層?”
周遠志沉默了幾秒,窗外的光從審訊室的小窗斜射進來,落在他臉上,將他的表情分割成明暗兩半。
“負七層是空的。”他說,聲音低了一些:“至少在我離開的時候是空的,但教授留了一塊空間,沒有告訴我用途。我猜,那是他最後的退路。”
時逾白抬起頭看著他。
周遠志與他對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時逾白讀不懂的東西,像是恐懼,又像是某種被壓抑太久的期待。
就聽周遠志說道:“我畫了結構圖,在來之前,我憑記憶畫了一份,雖然不一定完全準確,但核心區域的位置不會錯。”
他從夾克內袋裡掏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展開後推到時逾白麵前。
紙張邊緣已經磨損,摺痕處泛白,顯然被反覆摺疊過很多次。線條是用黑色簽字筆畫的,不算精細,但每一條都清晰明確——樓梯的位置、通道的走向、房間的分佈、通風管道的路徑,甚至連配電室和水泵房都標註了出來。
時逾白的目光落在那張圖上,落在負五層那個標註著“實驗艙”的方框上。方框旁邊的空白處,周遠志用更細的筆尖寫了一行小字:“天花板有檢修口,可通往通風管道,管道直徑約六十釐米,成年人也能透過。”
那是林璟可能的逃生路線。
時逾白將圖紙摺好,放進口袋。
“謝謝你,周副院長。”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重量:“你提供的這些資訊,會救很多人。”
周遠志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桌上的手。那雙手骨節分明,指甲修剪整齊,看不出任何曾經握過手術刀的痕跡,但時逾白知道,這雙手記錄過無數實驗資料,簽署過無數份樣品評估報告。
“時隊長,”周遠志最終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如果可以的話,我能不能……在出庭之前,見一見林璟?”
時逾白的手頓了一下。
“他不在我們這裡。”他說。
周遠志抬起頭,那雙眼睛裡有一瞬間的茫然,然後慢慢變成了理解,他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只是將目光重新落回桌面。
時逾白站起身,走到門口時,周遠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我看著他長大的。從七歲到十九歲,每個月他來做體能測試的時候,都是我記錄的。他十三歲那年發高燒,燒了整整五天,教授說可能救不回來了,讓我準備終止實驗的文書。那天晚上我在辦公室裡寫了三頁報告,最後一頁寫了一半,我撕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心軟,我只是覺得,那個小孩在手術檯上喊媽媽的時候,很可憐,像是一隻被人拋棄的流浪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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