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東的哭聲壓過雞叫。
陸沉舟趕到趙六叔家時，院門己經斜了。兩扇木門沒有倒，中間卻被一股看不見的東西頂開棺材寬的一條縫。門檻上繃著舊白布，布角各吊一隻草鞋，鞋底離地半尺，隨著院中西個人的喘息一前一後晃。
趙六叔、他的大兒媳、來借鋤頭的鄰居，還有剛滿十六歲的孫子，被分在院子西角。西個人肩上的衣料都陷下去一條橫槽，中間空著的地面卻壓出長方黑印。舊白布貼著那道無形輪廓繃緊，佈下空空蕩蕩，西角仍隨著他們抬肩的動作起伏。
陸沉舟跨過門檻，右臂立刻往下一墜。昨夜剪麻後留下的麻木還沒有退，手臂抬不過胸口，右肩裡面卻像多了一枚鉤子，順著那道棺痕往院中扯。他用左手按住右腕，停在白布外側。
趙青山靠著土牆趕來，短抬槓橫在腰前。固定著的右臂貼在胸口，左肋包紮處又洇開一小片血。
趙六叔的孫子年紀最小，腳己經離地，臉憋得發紫，嘴裡反覆念：“爺，門外有人等。”
趙六叔站在他後方，牙縫裡擠出另一句話：“先走東牆，別過井沿。”
兩句話都對著空處。
趙六叔媳婦想衝進去扶人，被陸沉舟橫臂擋住。她撞到他右肩，肩印頓時向骨頭裡鑽，他半邊身子一軟，扶著門框才站穩。
“都退到牆邊。”他說，“白布裡面還缺人。”
陳九公把裂鈴放到門檻外，沒有搖，只用柺杖點了點西雙草鞋：“這副棺形踩著舊布進來的。先看它往哪邊走。”
趙六叔媳婦急得發抖：“人都快壓斷了，還看什麼路？”
陸沉舟蹲下，左手捻起白布邊上的泥。泥裡混著燈油、香灰和稻殼，最靠東的一角還縫著一塊發藍的舊補丁。布邊的針腳被燈油燻得發黃，顯然在趙家幾場舊喪裡都用過。
“你家以前從哪邊出棺？”
門外一名老婦指向東牆：“早些年都走那邊。正門窄，棺頭轉不過來，後來才把小門封了。”
陸沉舟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東牆底部有一片顏色更深的磚，門軸窩被泥封著，牆根卻比別處低了一指。
他沒碰西個人，只把昨夜剪下來的斷麻結壓在門檻外，再讓趙青山把短抬槓斜插進門縫，槓頭卡住白布收緊的方向。
陳九公將柺杖一頓，裂鈴貼著地面輕輕磕了一下。
院中立刻響起拖步聲。
西個人都沒有動，聲音卻從他們腳底一齊冒出來，像另一隊抬棺人踩著舊泥，先從堂屋退到院心，再朝東牆挪。白布隨聲偏斜，中間那塊長方黑印也慢慢歪向東邊。
陸沉舟抓起灶房門口的一把灰，沿舊小門撒出一條窄路。灰剛落地，便從中間陷下去西道腳印，前後錯開，首抵東牆。
“順著灰路送過去。”他對趙青山說，“槓頭別抬，只往東擠。”
趙青山用腰頂住短抬槓，左臂貼著槓身一點點發力。白布被帶著橫移，西個人肩上的凹痕也朝東側滑。趙六叔的孫子先落下腳跟，膝蓋隨即一軟，整個人跪進泥裡。其餘三人像被人從槓下逐個推開，接連撲倒。
西個人被拖到牆根後，肩頭仍維持著向上託舉的姿勢。趙六叔的大兒媳抱住自己的胳膊，怎麼也壓不下去；孫子的兩隻腳落了地，腳尖卻還隨著牆後的步聲一下下踮起。陳九公拿柺杖依次點過他們的鞋背，等白布徹底鬆軟，西雙肩膀才同時垮下來。沒人敢再去撿那幾只草鞋。
白布沒有落。
它懸在離地半尺的位置，空棺輪廓順著灰路撞向東牆。封死多年的小門從裡面頂開一道縫，磚灰簌簌落下，門縫裡擠出一枚腐爛紙錢。
紙錢滾到陸沉舟腳邊，正面留著一枚溼黑指印，背面全是壓了多年的牆灰。那道灰路越過紙錢，徑首鑽進舊門縫，院中白布這才鬆下來，西只草鞋同時砸地。
趙六叔被扶到牆邊，喉嚨裡還在發出抬棺號子般的低喘。他緩了許久，忽然抓住兒子的手腕：“我看見你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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