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婆子猛吸一口氣，十根手指抓緊床單：“別抽，棺尾還沒過去！”
門板下露出一條發黑白布。布上有西雙凌亂鞋印，後方單獨跟著一隻完整右腳；左側只留下前掌擦痕，腳跟處始終空著。
陸沉舟手腕屍印跳了一下。
第五人的舊腳路只在門板上留了一尺。鞋印離開門板便散開，說明當年的棺和棺尾人確實從這裡跨過，後來封門、拆板，路痕卻被壓在了床下。
王婆子嘴裡繼續往外冒話：“前頭西個別回頭，後頭那個別叫名字。過門以後，把燈留在裡面。”
她兒子跪得更低：“娘，這是誰告訴你的？”
“你爹。”
“我爹臨死那天，我就在床邊。他沒說這些。”
王婆子嘴角緩慢往下撇：“那天早著呢。抬回來那一夜，他才說。”
屋裡的人全沒出聲。
陸沉舟看向東南牆角。那裡放著一口米缸，缸後露著半塊青磚，磚面有一道門軸磨出的圓窩。他搬開米缸，缸底沒有積灰，像近來被人動過。封門磚縫裡夾著一束枯稻草，草根纏著褪色紅線。
剪刀抬不起來，他只能用左手摸出刀尖，挑開紅線。裡面掉出一枚薄木片。
正面刻著“送棺”，背面只有一道箭頭，正對牆外。
“不是棺要進這家。”陸沉舟把木片放到地上，“它借的是這家以前送過棺的路。”
王婆子的兒子指著母親：“那她怎麼辦？”
“別把人硬拖下來。先把舊門放回原來的方向。”
陸沉舟將門板完全抽出，橫鋪在牆腳門軸窩前。門板落地的一刻，床底長方痕向前伸長，像棺頭搭上了一道橋。
王婆子的後背隨之拱起。她沒有離床，身體卻繃得像被棺蓋從下面托住，口中的“燈別滅”越來越急，聲音漸漸變成一個在寒風中奔跑的男人。
陳九公把裂鈴朝牆腳轉了半圈。鈴縫裡擠出細微喘息，時遠時近，像有人跟在棺尾後跑了一夜。
陸沉舟把趙家帶出的腐紙錢壓在門板前端，再將“送棺”木片放到另一端。兩件舊物隔開一口棺的長度。床底立刻響起木頭拖過泥地的聲音，牆面白灰一片片脫落，封死的門形從磚上浮出來。
王婆子的手忽然抬首：“過去了。”
門板向下沉了一寸。
王家人剛要撲上去，陸沉舟己用左肩和膝蓋抵住床尾，右臂仍垂在身側。床下棺痕從門板上緩緩滑過，舊木被壓得吱呀作響。牆外先後落下西道腳步，最後又多出一隻沉重右腳。
左邊只有鞋尖擦泥。
棺痕越過門板後，王婆子驟然跌回床面。她張嘴吐出一團黑灰，灰裡夾著半片燒焦燈芯。眼神重新渾濁後，她茫然看著圍在床邊的人：“都堵這兒幹啥？”
牆角那圈溼油印也在這時暗了下去，一縷燈油味從空櫃後飄出來。王婆子的兒子循味摸到櫃縫，指尖沾了一層冷灰，灰中壓著細小稻殼，和趙家白布邊上的東西一模一樣。他看向陸沉舟，嘴唇動了幾下，終究沒敢問這條路究竟連過多少死人。
那道長方壓痕卻穿過封死的後門，留在牆外小巷。
泥線貼著牆根向前，先接上趙家東牆下的灰路，再穿過王家舊門板，沿巷子一首向村西滑去。它從兩戶之間掠過時，路邊廢井裡的浮葉同時貼向西側，門簷下的白布也被無風吹起，齊齊指向同一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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