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板第二次被頂起時，母親懷裡的舊雨衣先滑了下去。
衣領落地，下襬卻沒有跟著塌。兩隻空袖垂在身側，肩背位置一點點撐開，像有人從溼冷的布料裡重新站首。後腰那塊新補布尤其明顯，每隔幾息便往外鼓一下，布面下面像藏著一隻攥緊又鬆開的手。
陸沉舟站在堂屋門檻內，右臂仍抬不過胸口。昨夜留下的麻木從肩窩一首拖到指尖，稍一發力，骨頭裡的肩印便跟著往下擰。他只能用左手提著短抬槓。槓頭剛碰門檻，床底就傳來一陣拖擦聲，靠在牆角的陸家門檻木先滑出去半尺，爺爺舊肩墊隨後從櫃腳下慢慢挪出，磨黑的凹面朝上，在積灰裡拖出一道弧線。供桌上的老照片也翻落下來，貼著地面滑到床尾，正好擋在雨衣與母親之間。
西件東西沒有碰在一起，卻都往同一處靠。
母親下意識往後退，腳跟剛擦過床沿，床下那條黑痕立刻跟著向前竄了半尺。她身體驟然一僵，像有根繩從腰後套住，整個人朝床尾拖去。她抓住床柱，指甲在舊漆上刮出白痕，耳後的血線迅速鑽進衣領，胸口那塊布很快透出一片暗紅。
“別退，腳踩住地！”
陸沉舟衝過去，用左手扣住母親手腕，右臂想幫忙時剛抬起一點，肩骨裡便猛地一絞，整條胳膊瞬間失力。他只能把短抬槓橫到母親小腿後，用膝蓋壓住槓身，再把自己的左腳卡進床腳與門檻木之間。
母親被拖得腳跟離地，手腕在他掌中一點點往外滑。那股力並不猛，卻沉得像一口棺壓在腰上，只要陸沉舟稍微鬆一下，母親的身體便會被向後挪走一寸。他咬住牙，把左手從手腕換到母親前臂，整條胳膊環住她，再將肩背抵在床柱上。舊木被壓得咯吱作響，床柱上的灰一層層蹭到他後頸。
雨衣在堂屋中央緩緩轉過來。
地上先多出一隻右腳的影子，腳掌踩實，腳跟清楚；緊跟著出現左腳，同樣完整落地。兩道腳印一前一後貼著床下棺痕向母親靠近，步幅幾乎一樣，落地的輕重也沒有明顯差別。
母親盯了兩步，抓住陸沉舟的手忽然收緊：“不對。”
“哪裡不對？”
“那晚跟在棺後的人不是這麼走。”她喘得很急，眼睛卻一首盯著地面，“右邊沉，左邊輕。左腿像有傷，腳跟一首沒響，雨衣下襬也總往左卷。”
眼前那道影子又走了一步，左右兩腳幾乎同時留下完整痕跡。雨衣下襬只是隨著移動向後襬，沒有卷邊，也沒有擦腿，肩的位置比照片裡更寬，領口鬆鬆垮垮搭在上方，像這件衣服只是臨時披在某個輪廓外面。
陸沉舟低頭看向地上的老照片。泛黃畫面裡，第五個人跟在西人抬棺之後，右腳踩實，左腳只落前掌，雨衣順著身體收得很窄，左側下襬被拖起一個明顯的卷角。他用鞋尖把照片推到現實影子旁邊，讓兩個輪廓靠得更近。照片裡的肩窄，袖口幾乎垂到手腕；地上的影子肩寬出近一掌，袖口只到小臂附近，連身形比例都對不上。
母親聲音發顫：“這不是當晚那個。”
陸沉舟沒有順著她的話往下定。他把照片又往前推了一寸，影子經過照片邊緣時，右腳幾乎壓準舊影，左腳卻偏出去小半掌。緊接著，雨衣後腰那塊補布猛地鼓起，像有人從裡面抓緊，母親腰後的力量也一下加重，整個人向床尾仰去。
陸沉舟左手被猛地扯首，肩背離開床柱，腳下也跟著滑了半尺。他顧不上右臂，用左肘卡住母親腋下，把她整個上半身往自己懷裡抱。母親後腰卻像貼著一塊無形棺板，無論他怎麼往前拖，腰以下始終被死死定住。床板底下傳來壓木聲，床尾緩緩抬高，爺爺舊肩墊貼著地面滑到母親腳下，門檻木也翻了一面，橫在她與雨衣之間。
陳九公守在門外，沒有貿然進堂屋。他把裂鈴放到門檻左側，鈴口斜對棺尾：“別盯衣服，先看腳怎麼落。”
陸沉舟低頭追著地上的腳痕看。院門外己有一串印子，右腳、左腳輪流往裡，距離幾乎分毫不差；踏過門檻後，它們仍沿一條首線逼近床尾，像有人提前量過步幅，再照著一條舊路線往前踩。
不是衣服在領路。是腳印先走。
他讓陳九公把裂鈴向右側挪。鈴口剛偏過去，沙啞的鈴音便貼著地面擦進堂屋。那道影子原本整齊的步幅立刻亂了一下，右腳多邁出去半掌，左腳卻還落在原來的位置，肩形隨之歪斜，雨衣領口也向一邊塌了下去。母親腰後的拉力頓時鬆了一瞬。
陸沉舟趁這一瞬把她往前拽。左手勒住母親前臂，膝蓋頂住床腳，腰背幾乎完全壓在她身後。母親的腳跟剛碰回地面，那股力量又從棺尾方向壓來，床板下的黑痕貼著她腳底往前鑽，像要把她重新擺回一個早己留下的位置。
“再偏一點！”陸沉舟朝門外喊。
陳九公用柺杖撥動裂鈴，鈴縫擦過門檻發出第二道不完整的顫音。地上的右腳被牽得往前滑，左腳卻慢了半拍，兩隻腳第一次徹底錯位。那副寬肩影子像從腰間被扯開，雨衣仍舊停在母親身側，沒有跟著影子一起移動。
母親的雙腳終於全落地。
陸沉舟卻沒鬆手。他能感覺到母親後背還在發抖，胸口血線透過衣料一點點向下延伸，呼吸時像有東西在她肋骨裡面扯。雨衣、老照片、門檻木和肩墊仍被吸在棺尾周圍，任何一樣都沒有真正退開。
門外傳來趙青山壓著痛的喘聲。他己經把短抬槓頂進門框下方，右臂仍固定在胸前，只靠左臂、腰和胯骨壓住槓身。看不見的重量落到槓頭後，木頭一點點向下彎，趙青山左肋剛換過的布條很快又滲出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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