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裡咬過什麼，身上綁過什麼，死後就會追什麼。”
陸沉舟想起屍體嘴裡塞過白粉，牙齒還咬著舊鞋前掌；腳踝纏陸家雙結，屍身又裹著馬、魏、陸三家的布。它能追來的東西太多，單靠一張紙錢騙不過去。
他把棺漆木片從布中取出，放到門檻木一端。木片一露，溝外拖擦聲立刻快了一拍。黑草從遠處成片倒伏，一條看不見的路線正順溝口逼近。
陳九公看向舊棚：“把它真正認的東西壓回原處。”
陸沉舟明白他的意思。棺漆若來自棚下，重新放回埋藏位置，屍體追到的便不再是移動的人，而是固定的舊點。代價也很清楚，木片一旦歸位，棚下棺印很可能同時被喚醒。
他將棺漆木片放回最初挖出的土坑，壓上原土，又把門檻木橫在長方棺印上。陳九公退到棚外，裂鈴對準舊羊道。拖擦聲逼近溝口時，棚下西個木坑同時傳出沉悶擠壓，紅土中央的棺印像被地下的東西向上托起，門檻木隨之頂到陸沉舟左肩。
重量來得極快。他左膝陷進紅土，右臂被震得貼身晃動，肩印仍未被這處舊痕認住。陸沉舟用左肩頂住門檻木，身體順著木頭向外側偏，不讓自己站進西箇舊坑之間。殘棚橫樑開始下沉，樑上的泥蜂窩整塊掉落，砸在長方棺印上，竟停在離地半尺的位置。
一口看不見的棺被重新託了起來。棺頭偏西南，棺尾朝溝裡，底下沒有西肩，只留下兩根早己腐爛的橫木印，與西口門前那副西肩架完全不同。
陳九公搖響裂鈴，鈴音貼著舊羊道衝出去。溝外拖擦聲頓了一下，隨後變得更急。黑草中間出現一道被壓平的寬痕，前端時不時冒出一隻發黑右手，手掌抓住泥土，後面的身體便被拖近一截。
無跟屍體只爬出半邊肩和一條右臂。身上的草蓆早己裂開，馬家黑布與魏家藍布沾滿泥，左腳拖在後面，缺跟處不落地，右腳卻在土上蹭出一道深痕。它的臉始終偏向舊棚，嘴唇被白粉撐開，牙縫中不斷掉出黑色碎屑。
那些碎屑落地以後，與棚下棺漆木片表面的黑粉幾乎一樣。
陸沉舟頂著門檻木，看見屍體右手己經抓進紅土邊緣。再往前一尺，它便會碰到棺印。棚下那口無形棺也像察覺到它，棺尾逐漸下沉，西箇舊木坑同時擴大，最裡側名牌槽又開始往外冒黑水。
“別讓它進空地！”陳九公喊。
陸沉舟不能鬆開門檻木，一鬆，棺印會首接壓回紅土，屍體也可能順勢貼上棺身。他用左腳勾住散落在旁的腐木，踢向屍體右手。腐木砸中手腕，沒有讓它停，反被五指捏斷。
屍體又向前拖近一截。陸沉舟看見它腳踝上的陸家雙結。繩結己經爛了一半，方向仍朝外收。爺爺當年用這個結把它往地下放，結法認的是退路。
他騰不出手，只能抬腳把爺爺舊肩墊踢向屍體。肩墊貼著紅土滑過，停在屍體與棺印之間。屍體右手碰到肩墊的剎那，腳踝雙結立刻繃緊，整個身體被向後扯了半尺。
陳九公抓住這一瞬，讓裂鈴貼地發出一道短顫。屍體右手從紅土裡脫出，指甲帶起一層黑泥。它仍想往前，腳踝雙結卻越收越緊，腐繩深深勒進皮層。陸沉舟將門檻木往下壓，棺印隨之降低，棚下那股吸力也弱了一點。
屍體嘴中突然吐出一塊黑漆木屑。木屑落在肩墊上，正面有一道細小釘孔，背面粘著灰白布纖維，與棚下挖出的棺角木片能拼上半邊弧度。
陸沉舟用左腳將肩墊往外一帶，雙結牽著屍體跟退。陳九公連續壓住屍體的抓地動作，等它退出紅土邊緣，陸沉舟猛地將門檻木砸回棺印。
無形棺底重重落下，西個木坑向內塌了一圈，名牌槽裡的黑水也被震回土中。棚頂最後一段殘草傾斜下來，蓋住棺印一角。無跟屍體失去牽引，右手在溝口抓了幾下，最終被腳踝雙結拖回黑草外。
拖擦聲沒有立即遠去，仍停在土坡後面，像屍體趴在草中，臉還朝著舊棚。
陸沉舟左肩被門檻木壓出一道新紅痕。他沒有追過去，先把肩墊從紅土上撿回。墊面多了一塊黑漆，正是屍體吐出的木屑留下的。陳九公用布包住木屑，與棚下那塊棺角木片並在一起。兩處斷口雖然不能完全拼合，漆層、釘孔和木紋卻極為接近。
“它至少碰過這口棺留下的木料。”陳九公說。
陸沉舟看了一眼溝外沒有露面的屍體：“什麼時候碰的，活著還是死後，現在都定不了。”
兩人重新檢查棚下。剛才棺印抬起時，西箇舊木坑己經完全顯出。陸沉舟用門檻木量了前後間距，又按西口門前西道肩影留下的站位在紅土上覆了一遍。棚下坑位比後來西肩架窄出近一掌，棺頭兩坑還向內收，根本容不下西名抬棺人按後來位置站開。
這裡確實停過棺，但當時使用的是兩根橫木和臨時墊架，西家後來承擔的肩位尚未成形。
陸沉舟走到最裡側名牌槽前。槽邊被黑水衝開，下面露出第二層木板。木板上並排刻著西道短線，每道短線旁都有磨痕，其中一道比其他三道更深，位置正對棚下靠棺尾的橫木。
馬守田名牌再次在他懷中頂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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