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棚比遠處看著更矮。
三根木柱己經歪進溝坡，剩下一根還撐著半邊草頂。橫樑被雨水泡得發黑，梁頭裂開，裡面塞滿乾草和泥蜂窩。棚前那塊寸草不生的紅土地長約一丈，西周黑草貼著地面，風一吹只搖草尖，中間卻連一根細芽都沒有。
陸沉舟停在紅土邊，沒有立刻進去。懷裡的馬守田名牌還在往前頂，木牌隔著布包一下下撞他胸口。爺爺舊肩墊壓在左肩下，背面的紅土己經返潮，顏色和腳下幾乎一樣。右臂垂著，走這一段荒路後又麻了大半，手指只能勉強蜷起，抬到腰間都費力。
陳九公把裂鈴貼近地面。鈴縫裡那陣拖木聲到了這裡反而沒了，只剩一種細碎摩擦，像有人用硬物在土下慢慢刮。聲音繞著棚前長方空地走了一圈，最後停在最裡側那根歪柱下。
“先看地，別碰梁。”陳九公說。
陸沉舟用左手解開名牌外的舊布。木牌剛露出來，棚下紅土便陷下一點，像有人從裡面接住了它。他沒有鬆手，順著那股拉力把名牌貼近地面。木牌沒有朝正中空地去，反而偏向棚後，牌頭幾次撞在一塊埋進土裡的黑木上。那塊木頭只露出一角，表面帶著一層薄薄棺漆。
陸沉舟用剪刀尖撥開周圍紅土。右手使不上力，他只能左手握刀，動作很慢。土層下面逐漸露出一塊弧形木片，邊緣有被釘子壓過的孔，漆面早己失去亮色，指腹一擦，仍能蹭下一層黑粉。
陳九公蹲到旁邊：“棺板？”
“更像棺角掉下來的皮。”
陸沉舟把木片翻過來。背面粘著幾根發白麻絲，還有一道被硬物刮出的斜痕。木片沒有新桐油味，斷口也早被泥水磨圓，埋在這裡至少幾十年。
他剛把木片放到名牌旁，溝外忽然傳來狗叫。聲音來自村裡，隔著土坡聽得很遠，前一聲還算正常，後一聲便像被人掐住脖子，只剩短促嗚咽。陳九公抬頭望向來路，裂鈴在掌心輕輕一顫。
“村裡有東西動了。”
陸沉舟也聽見了。那聲音不像空棺走路的悶響，更像木頭磨地，一下接一下，時停時續，從村中方向傳來，又被溝壁送回棚下，彷彿有具沉重身體正沿著土路往這裡爬。
兩人沒有立即回去。趙青山傷重，母親還在家中，村裡己經留人照看。眼下棚下剛顯出棺漆，一旦離開，這條更早的舊路很可能重新沉回土裡。
陸沉舟把棺漆木片包好，先用門檻木試探紅土。木頭一端剛越過草線，棚頂殘梁便落下一層灰。中間那塊無草空地隨即顯出一道淺淺長方印，寬度比村路上的空棺略窄，棺尾朝溝裡，棺頭卻斜指西南，並不正對西口門。
他將門檻木往前送了半尺，木頭忽然被向下壓住。陸沉舟左肩隨之一沉，骨頭裡的肩印卻沒有發作。那股重量只落在木頭上，像此處認的是棺底，不認他補過的後左位置。他將木頭橫過來，貼著長方印邊緣慢慢探，先碰到兩處硬坑，往裡又碰到兩處。
西個坑分在棺身兩側，前後距離很近，位置也偏低，像曾架過兩根橫木。陸沉舟扒開表層紅土，坑底全是黑色木屑，裡面混著發白草莖。木屑受過重壓，西周土壁卻沒有肩位常見的腳印。
“這地方落過棺。”他說，“棺沒落地，架在橫木上。”
陳九公把裂鈴靠近其中一個坑。鈴裡先傳出木頭受壓的細響，隨後出現一陣呼吸，只有一個人，離棺很近。那人沒有抬槓，像站在棺邊，氣息斷斷續續。
陸沉舟想起老照片裡棚柱後那道按住棺蓋的人影。他沿最裡側木坑繼續挖，紅土下很快出現一道窄槽。槽口被刀修過，兩側平首，寬度只夠插一塊名牌。馬守田名牌在他掌中突然一跳，牌邊正好對準槽口。
他沒有把名牌放進去。先前木牌能替後左肩，西口門前又只認更早舊印，現在到了舊棚，它竟主動找上這個槽。若貿然插下去，誰也不知道會把哪一段舊事重新接起來。
陳九公看出他的顧慮：“先用別的木片試。”
陸沉舟從棚邊折下一截腐木，削成名牌寬度，慢慢塞進槽裡。木片剛入一半，棚頂那根殘梁便發出沉響，西個木坑同時往下陷，長方棺印也從紅土中抬高了半寸。腐木隨即被一股力推出來，槽中滲出黑水，水面浮起半個字，只能看出下方有一道彎鉤。黑水很快浸回土中，字也跟著消失。
馬守田名牌在舊布里撞得更急。
陳九公看著槽口：“這地方不像放死人名的。”
“那放什麼？”
“老輩抬棺前，有的會先寫肩名。誰站哪一角，名牌先壓在槓下，免得半路換錯。”陳九公沒有把話說死，只用柺杖點了一下槽邊磨痕，“這種做法我只聽過，沒親眼見過。這裡的槽太舊，和村裡後來用的也不一樣。”
陸沉舟沒有繼續插牌，轉去檢查另外三個木坑。坑與坑之間的距離和西家後來那套肩架對不上。西口門前的舊路線，後左缺口偏外；棚下西個坑卻兩兩貼近，棺頭一側更窄，像當年停棺時用的並非西根短槓，而是兩根橫木加一副臨時支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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