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下敲擊落下以後，西口門前的灰整整靜了十幾息。陸沉舟沒有去推門，只盯著橫在門檻外的門檻木。木頭剛被震開半指，底下露出一道細縫，縫裡沒有風，只有潮溼土腥氣緩慢往外鑽。那味道和腐門柱不同，像棺底泥剛被翻開，裡面還壓著多年沒有見光的木屑。
陳九公把裂鈴貼在掌心，另一隻手按住趙青山的腰：“先送他回去。”
趙青山靠著腐門柱，臉色己經白得發青。左肋布條被血浸透，腰始終彎著，連罵人的力氣都少了。他還盯著地上的短抬槓，手指動了動，到底沒有伸過去：“我在這兒坐著也行。”
“你坐到天黑，腰也接不回去。”陳九公朝後面的人抬了抬下巴，“拿塊門板來，別抬他右邊。”
兩個村民從近處拆來一扇舊柴門。門板鋪到地上時，趙青山還想自己挪，剛撐起半個身子，腰側便猛地抽緊，整個人重新跌回門柱。陸沉舟用左臂托住他腋下，和另外兩人一起把他移上門板，右臂始終垂在身側。趙青山躺穩以後抬眼看他：“門後再響，別拿肩去接。”
“知道。”
“你每次都說知道。”
陸沉舟沒再答，把短抬槓塞到門板下面，讓人連同趙青山一起帶回陸家。母親胸口的血線還沒有退，趙青山也需要有人看著。等門板沿村路抬遠，西口門前只剩他、陳九公和幾個隔著老遠不肯靠近的村民。
門縫裡漸漸滲出一層灰。它沒有被風吹散，反倒像門後的什麼東西貼著地面呼吸，一吸一吐，把多年沉在縫裡的舊灰推到門檻外。陸沉舟蹲下，用左手捻起一點，灰中混著細小木屑和一粒發黑穀殼，指腹一搓，穀殼便碎成粉。
陳九公看向他：“像什麼？”
“和新麻裡的木屑不一樣。”陸沉舟把灰抹在門檻木邊緣，“太舊，也沒有桐油味。”
他取出老照片、馬守田名牌和爺爺舊肩墊，隔著門縫一臂遠依次擺開。門檻木橫在最外，照片壓在木頭左端，肩墊放在右端，馬守田名牌單獨留在中間。照片中的棺仍閉著，第五個人跟在棺尾，臉上那層模糊沒有散，只是棺身下緣多了一點暗色，像畫面受過潮。
陸沉舟用從村路帶來的幹灰圍住西件東西，灰圈沒有合死，朝村外留出一條窄口。他又把一截細麻橫搭在缺口兩側，麻線不繫結，只用兩塊碎石壓住。這樣門裡無論是風、腳步還是拖動棺木的力，只要從缺口出去，細麻都會先動。做完這些，他退到灰圈外，左膝半跪，右肩儘量避開門縫方向。
門後忽然又響了一下。
聲音比剛才更悶，像隔著一層棺蓋和厚布，從更深處傳來。壓住麻線的兩塊碎石沒有動，灰圈卻先在門檻正前方抖了一下，隨後從留出的窄口緩緩向外散。灰粒貼著地面滾出一條細線，越過陸沉舟腳邊，指向西北荒路。
馬守田名牌沒有動，老照片也沒有變化。爺爺舊肩墊的背面卻慢慢洇出一塊暗紅溼痕。陸沉舟把肩墊翻過來，發現那不是血，溼痕裡夾著細沙，顏色偏紅，和西口門前的灰黃硬土完全不同。
陳九公用指甲刮下一點，在掌心搓開：“紅土。”
“村裡哪有這種土？”
圍在遠處的人互相看了看，沒有人立即回答。陸家村周圍多是灰黃土，只有老溝底、廢窯根和幾塊多年不種莊稼的荒坡能見到紅色。肩墊上的沙粒卻還粘在布纖維中，溼氣順著舊汗漬慢慢擴散，像它剛從某個地方壓過回來。
第二聲敲擊來得很快。門檻木輕輕震了一下，照片表面浮起一層水汽。水汽沒有蓋住整張照片，只沿棺底下緣往前爬，最後停在畫面左下的空地。那裡原本是一片模糊黑影，此刻慢慢露出一根斜柱，柱頂搭著半片草棚，棚旁地面還有幾道橫著的深痕。
陸沉舟把照片湊近。照片裡的西個抬棺人尚未走到西口門，棺身似乎先經過一座棚子，棺底沒有落土，像被兩根橫木墊著停過。棚柱後還壓著半道人影，只露出肩膀和手，臉被棺角擋住。
“你見過這個地方嗎？”他把照片遞給陳九公。
陳九公看了半晌，搖頭：“我年輕時，村西己經沒這種棚。真有，也得是更早的東西。”
人群后方有人咳了一聲。說話的是趙六叔家的遠房伯父，七十多歲，平日耳背，剛才一首站在人後。他沒接照片，只盯著灰線指向的方向：“那邊以前不能停棺。”
陸沉舟抬頭：“哪邊？”
老人伸手指向村外西北，手指微微發抖：“老榆溝口。以前有個棚，過路人、挑擔人都能進去歇腳。棺不能歇。後來棚塌了，舊羊道也荒了。”
“為什麼不能停？”
老人張了張嘴，最後只搖頭：“我小時候，大人見誰家抬棺往那邊走，先叮囑一句——棚下不落槓，溝口不叫名。棺要是沉得抬不動，寧可路邊換肩，也得一氣走過去。問原因就捱罵，誰也不肯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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