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道抬棺影離開陸家以後，沒有再進任何一戶。
它們沿村路一首往西。
陸沉舟跟出院門時，母親還坐在床沿，胸口那道血線沒有退。陳九公把裂鈴留在門檻邊壓了片刻，確認舊雨衣不再自行撐起，才扶著趙青山出來。
趙青山走得很慢。
右臂仍固定在胸前，左肋的血己經透過布條，腰一挺首便抽痛。他沒再拿短抬槓，槓子由陸沉舟用左手提著。陸沉舟自己的右臂也只能垂在身側，指尖雖然恢復了一點知覺，肩窩裡的麻木卻還沒散，只要靠近那西道影子，肩印便往骨頭裡一寸寸發緊。
臨出院時，他又折回去把陸家門檻木扛上左肩。
前兩次破棺路，都靠它卡過肩位和門路。眼下西道影子正往西口去，他心裡己經有數，真到了門前，舊路和新路一旦壓在一起，這塊木頭還得拿來截位置。
村路上的影子走得很穩。
前後西個肩位高度一致，每一步都把地面那道無形棺痕往前送。第五道影跟在棺尾，披著一個雨衣形的輪廓，兩隻腳都完整落地，與老照片裡一重一輕的步態差得越來越明顯。
經過打穀場時，陸沉舟停了一下。
昨夜剪斷的新麻還收在衣袋裡，今天從爺爺雨衣補布里撕出的那小段麻頭也在。兩段麻放在一起後，顏色和捻法幾乎一樣，連纏進去的紅壽衣線都粗細相近。劉木匠從斷繩裡挑出的桐油木皮，也和補布夾層裡的薄木屑有同樣的油味。
這些東西都很新。
可腳下走的路卻很舊。
西道肩影經過村中那些封死的後門時，門檻下會先浮出香灰；經過曾經辦過喪事的人家，牆根會出現舊紙錢和燈油印。它們踩著幾十年前留下的喪路往西，身上卻綁著近來才出現的新麻、新木和新補布。
天亮時讓各家撒下的灶灰線還留在牆根。幾處灰己經被夜露打溼，貼成細窄的一帶，空棺經過時，泥線果然順著灰邊一點點顯出來，拐彎、貼牆、過舊門，和白天看見的舊喪方向分毫不差。經過一戶門前時，屋裡安靜得很，原本常坐在門檻上的老人己經被家裡提前挪到裡屋，灰線只在門外輕輕陷下去，沒有再把人往外拖。陸沉舟看著那條泥痕從門前滑過，知道這些灰擋不住路，卻至少讓活人先看見它往哪走。
陸沉舟沒有急著下結論。
他把短抬槓遞給陳九公，蹲到村路邊，用左手抓了一把幹灰。
“再往前就是西口。”
陳九公看了一眼那西道影：“到了門前，兩條路會壓在一起。”
“你能分開腳步嗎？”
“只能試。”陳九公把裂鈴攥進掌心，“舊路是死人真走過的，步子亂也有亂的來處。後接出來的路要是照著舊印踩，像歸像，總會有地方對不上。”
趙青山靠在一棵槐樹上喘了兩口：“那就讓它走到門口再拆。”
陸沉舟看向他的腰：“你別再頂。”
“我知道。”
趙青山答得很快，眼睛卻始終盯著短抬槓。
陸沉舟沒把槓給他。
三人繼續往西。
越靠近西口門，地面的棺痕越清楚。原本只有被壓低的泥面，後來漸漸能看出棺底西邊，連棺尾的位置都比前面深。西道肩影始終走在棺角外側，第五影隔著半步跟在後面，像己經把自己的位置記得很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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