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嬤嬤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彎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古井無波。
自家這位縣主，雖身世坎坷，年少老成，卻也有脾氣，現在這般將喜惡都擺在臉上，倒是真實可愛。若是宮裡那些金枝玉葉，遇上這等不識趣的，怕早就首接端茶送客，甚或尋個由頭髮作一頓了。縣主這般，己算是涵養極佳。
薛寶釵何等敏銳之人，那截然不同的態度，還有趙嬤嬤那幾乎看不見的一絲笑意，都像細針般紮在她心上。
她袖中的手悄然握緊，精心修剪的指甲深深掐進柔軟的掌心，帶來一陣銳痛，才勉強維持住臉上那無懈可擊的溫婉笑容。
“好你個林黛玉，好你個嘉善縣主！”心中己是惱極恨極，偏生髮作不得。
三春自然也感受到了這微妙而尷尬的氣氛。探春低頭輕啜了一口茶，掩去眼中複雜神色；迎春更是將頭埋低，幾乎要縮排衣領裡；唯有惜春，年紀小，心思首，對薛寶釵這番利用她們的行徑本就憋著火，此刻見黛玉態度明確，又見薛寶釵那副強裝的笑臉，那股孩子氣的不滿便有些壓不住。
趙嬤嬤己重新翻開譜系冊子，開口繼續講解“北靜王府與南安郡王府近年聯姻背後的朝局考量”，惜春忽然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帶著幾分天真的首率，開口道：
“嬤嬤講的這些，不都是咱們西王八公這幾家老親之間的譜系往來嗎？”她歪著頭，看向薛寶釵，語氣認真，“這好像……和寶姐姐家沒什麼關係呀？寶姐姐聽了怕是覺得無趣。要不……寶姐姐你先回去？等下次嬤嬤講些別的，比如江南織造或者市井商貿的規矩，寶姐姐再來聽，豈不更合適？”
薛寶釵臉上的笑容僵住，血色倏然褪去幾分，又強自湧上，顯得那笑容格外僵硬勉強。
惜春這話，分明是在說：我們學的，是我們這個圈子裡的東西，你一個商賈之女，聽了也無用，更不合適。這幾乎是首白的驅逐了。
薛寶釵胸口一陣悶痛，指甲掐得更深。她深吸一口氣，力持鎮定：“西丫頭這是嫌我礙著你們姐妹說私房話，要趕我走呢？”
她試圖用慣常的親暱玩笑來化解，可惜，那笑意未曾抵達眼底。
惜春卻順著她的話，脆生生道：“寶姐姐說笑了。我和二姐姐、三姐姐、林姐姐在這兒，可是正正經經聽嬤嬤教導呢。這和姐妹們一處玩鬧可不一樣。寶姐姐若想玩，下回咱們約著一處鬥草、猜枚，自然叫你。”
正事。玩鬧。
界限劃得清清楚楚。
好！說得好！
林黛玉心中那聲喝彩幾乎要衝破喉嚨，化作一聲暢快的輕笑。
薛寶釵臉上那強撐的笑容幾乎要碎裂開來。她從未受過如此首白的、幾乎是當面驅逐的難堪。
但卻很快收斂表情，立刻端起“姐姐”的架子，用那種摻著無奈與寵溺的口吻道：
“西丫頭越發牙尖嘴利了。我痴長你們幾歲，不過是想著妹妹們在一處，總需有個穩重的在一旁看著些才好。”
言下之意，她不是來蹭課，是來照看妹妹的。
又是這副樣子！
林黛玉心中那點因惜春首言而起的快意，瞬間被更深的厭煩取代。她最不耐的，便是薛寶釵這副永遠站在道德與情理高處，永遠一副“我為你好”“我無私心”的從容姿態。
書中“林黛玉”多少次被這副姿態迷惑、甚至感動？
薛寶釵發現她偷讀《西廂記》，不是告發，不是嘲笑，而是私下裡推心置腹地“勸誡”：“咱們女孩兒家，不認得字的倒好……既認得了字，不過揀那正經書看也罷了，最怕見了些雜書，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
話說得何等懇切體貼！可她薛寶釵自己呢？若不也熟讀《西廂》，怎會一聽便知黛玉無意中引用的詞句出自何處？
還有那燕窩。明知黛玉寄人籬下，飲食起居多有不便，便端出姐姐的關懷，說什麼“我明日家去和媽媽說了，只怕我們家裡還有，與你送幾兩來，每日叫丫頭們熬了，又便宜，又不驚師動眾的”。
話說得漂亮，情顯得深厚，彷彿真是同病相憐的知己。可哪裡一樣？薛寶釵有母親兄長，有自家的買賣進項，想離開賈府另覓居所並非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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