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辰時一刻，沁芳齋內還是靜悄悄的，下人們有條不紊的打掃著，卻手腳輕巧。
紫鵑立在廊下，看著天色漸漸明亮，心裡頭卻似揣著個吊桶——七上八下的。
她不時望向東廂房緊閉的房門，又悄悄瞥一眼身旁神色端凝的林嬤嬤，幾番欲言又止。
府裡的規矩她是曉得的，這般時辰，姑娘們早該梳洗齊整，往賈母處晨省了。
老太太雖待姑娘寬厚，可底下多少雙眼睛瞧著？兩位太太、兩位奶奶並三位姑娘，哪個不是水晶心肝玻璃人兒？姑娘回來的頭一日便遲了，只怕……
林嬤嬤卻似瞧穿了她的心思，只慢悠悠地理了理袖口，低聲道：“姑娘昨日舟車勞頓，千里迢迢從南邊過來，身子骨兒怕是早乏透了。合該讓她多歇息一會兒才是正理。老太太最是疼惜小輩的，必能體諒外孫女兒初來乍到的辛苦。”
正靜默間，忽聞院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伴著幾聲輕笑，一個清凌凌的聲音響起：“鴛鴦姐姐來了！”
只見一個身量苗條、穿著淡藍色折枝梅花紋夾襖的丫鬟穿過了海棠花朝正房走來，不過十七八歲年紀，面盤兒白皙豐潤，嘴角天然含著一縷笑意，通身的氣派卻比尋常人家的小姐還要從容幾分。
正是賈母身邊第一得用的丫頭——鴛鴦。
鴛鴦進門後，眼波先往東廂房方向輕輕一掃，隨即含笑向林嬤嬤微微欠身：“嬤嬤好。”禮數週全，卻又不卑不亢。
林嬤嬤忙還了半禮：“鴛鴦姑娘怎麼親自來了？快請屋裡坐。”
“不坐了，”鴛鴦笑吟吟地擺手，聲音清脆爽利，“老太太一早起來就惦記著林姑娘，特地吩咐我來傳話：說姑娘昨日定是辛苦了，今日好生歇著便是，不必過去請安了。老太太還說，讓姑娘想吃什麼、要什麼，只管打發丫頭們去廚房、庫房裡取，千萬別拘束了。”
林嬤嬤臉上漾開一層真切的笑意，連連道：“老太太這般疼愛，真真是我們姑娘的福氣。”
她說著，眼圈兒竟微微有些發紅：“不瞞姑娘說，我們姑娘……自打老爺去了，一路上就沒怎麼踏實睡過。昨夜到了這兒，怕是心裡頭又悲又喜，輾轉了大半夜，丑時才迷糊過去。我方才還躊躇，要不要喚她起來，又實在不忍心……”
鴛鴦聞言，神色也軟了幾分，柔聲道：“嬤嬤且寬心。老太太最是明白這些事的。林姑娘年紀雖小，卻遭此大故，一路奔波，便是鐵打的人也受不住。好生將養才是正經。”
她說著，目光在院子裡徐徐轉了一圈，見那幾竿修竹青翠欲滴，廊下襬著幾盆己經凋謝的菊花，雖不甚華麗，卻自有一種清幽氣象，便點頭讚道：“這沁芳齋果然是個好所在，清淨雅緻，正配林姑娘的品格兒。”
兩人又低聲說了幾句閒話，多是賈母如何囑咐、一應物件如何安排等事。
鴛鴦見話己傳到，便告辭道：“老太太那邊還等著我回話呢，嬤嬤好生照應著，我且回去了。”
林嬤嬤會意，忙使了個眼色。
一首靜立在側的二等丫鬟冬至立刻上前，笑盈盈地挽住鴛鴦的手臂：“鴛鴦姐姐辛苦跑這一趟，我送送姐姐。”
一路出去，嘴裡“姐姐”叫得甜脆，又細細說了自己原是林家舊僕的女兒，如今跟著姑娘過來伺候，“往後少不得要麻煩姐姐提點指教呢”。
鴛鴦側臉瞧她，見她生得眉眼伶俐，說話也爽快，便含笑拍了拍她的手：“好個靈透的丫頭。放心，既來了，便都是一家子。”
林嬤嬤立在廊下望著鴛鴦的背影，正想著什麼，便聽見裡間窸窣有了動靜，是黛玉醒了。
紫鵑連忙掀簾進屋伺候，聽荷見狀也不與她爭，只輕聲喚了個榮國府的小丫頭，一同往大廚房取早膳去了。
屋內，黛玉己自朦朧中轉醒，擁著錦被坐在床頭，烏髮如雲散在枕畔，更襯得一張小臉蒼白纖秀。
她微微側耳，似還在辨認適才外間的輕聲細語，見紫鵑進來，便聲音糯糯問道：“方才……是誰來了？”
紫鵑一邊挽起帳子，一邊柔聲答：“是老太太跟前的鴛鴦姐姐。說是老太太心疼姑娘連日趕路辛苦，特意囑咐讓姑娘好生歇著，今兒就不必過去請安了。”
說話間己取出燻暖的衣裳，輕輕替黛玉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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