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覷著天子面色，低聲補了一句：“戴公公說，是太上皇對林家獻銀之事，有旨意。”
果然。熙和帝胸中一股鬱氣翻湧，幾乎要衝破那層名為孝道的枷鎖。
他強行按捺，深深吸了口氣，那龍涎香氣湧入肺腑，卻帶著一股沉濁的膩味。
再抬眼時，臉上己是一片平靜無波，只淡淡道：“宣。”
轉而面向諸位臣工，語氣放緩，添上一絲恰到好處的無奈：“是父皇身邊的戴公公。想來父皇深居簡出，仍心繫國事，對此番款項或有訓示。”
言下之意，這筆錢，怕是難以全數由朕與諸卿做主了。那己定下的一百萬兩用途，但願能保住。
一念及此，又暗自懊悔方才未曾速斷，允了韓、宋二人之爭。
殿下眾臣聞言，神色各異，卻皆迅速斂容垂目，做出恭聆聖訓的模樣。
兵部尚書馮侯眼觀鼻，鼻觀心，彷彿方才爭得三十萬兩冬衣款之事從未發生；禮部尚書張懷章捻鬚不語；工部尚書方致則盯著自己官服下襬的紋路；吏部尚書俞伯安老神在在；戶部侍郎周奉清則把頭埋得更低了些；韓尚言與宋宜交換了一個極快的眼神，不知自己所求還能否如願？
殿門開合，一個身著栗色緞面蟒袍、白髮白眉的老太監穩步而入。
正是戴全。他麵皮白淨，不見多少皺紋，行動間氣息沉穩，絲毫不見老態，唯有那微微弓著的背，顯出一種經年的、刻入骨子裡的恭順。
他行至御階下，撩袍跪倒，聲音不高卻清晰沉穩：“老奴戴全，叩見陛下。萬歲，萬萬歲。”
“戴公公請起。父皇有何教誨？”熙和帝語氣溫和。
戴全謝恩起身，依舊微微躬著身子，回話條理分明：“稟陛下，太上皇他老人家今日聞聽己故鹽政林如海之女，深明大義，將其林家家產一百二十萬兩白銀，盡數獻予朝廷以充國用，龍心甚慰。言道林氏父女，忠悃可嘉，實乃臣子典範。特命老奴前來，請陛下務必從優嘉獎，以彰其德，以勵天下。”
熙和帝頷首，介面道：“父皇所言極是。朕己冊封其為嘉善縣主，賜食邑六百戶，以示榮寵。”
戴全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笑容，躬身道：“陛下聖明。太上皇聞此，必定欣慰。”
他略一停頓，那笑容未減，語氣卻微妙地沉了一分：“此外，太上皇還有一言，命老奴轉奏陛下。”
殿中空氣似乎又凝澀了幾分。
熙和帝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面上卻含笑：“公公請講。”
“太上皇說，”戴全抬眼，目光平穩地迎向御座，聲音在空曠殿宇中迴響，“三年前便曾提議，於西苑僻靜處另建一頤養之所，奈何當時國庫艱難，陛下亦有為難之處。如今……時機想來是成熟了。太上皇靜極思動，亦盼有一舒朗所在，安度餘年。此事，還需陛下費心操持。”
太上皇當年禪位之後，照理該移居專為頤養設立的宮苑。
偏他心下自有一番計較：一來自己留下的朝局頗多煩難，若住得與勤政殿近了，只怕新帝時時拿來聒噪；二來六宮中舊日嬪妃俱在，離遠了也不便。
遂揀了後宮東邊一處原是太子啟蒙時所居的“小東宮”住下。
初時倒覺新鮮，然住久了，便覺出那殿閣的逼仄來——陳設稍多便轉不過身，想觀戲聽曲竟尋不出開闊地界。
近年見今上治國有方，輕徭薄賦，國庫漸豐，太上皇那份“求簡靜”的心思便淡了。三年前曾想另建一所寬敞宮苑安度餘年。
那時今上卻是一臉為難，只說國庫裡竟連今歲的軍餉尚且湊不齊，實在無力興土木，懇請父皇體諒，容兒臣緩圖。
太上皇當時臉色便沉了沉，卻也不好強逼，此事便就此作罷。
如今，有林家這一百二十萬兩，太上皇也有理由舊事重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