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和帝之母早逝，太上皇的皇后病逝後，太上皇后宮中一向是當時還是貴妃的甄貴太妃一人獨大。
哪怕是熙和帝登基後，上無太后壓制，閔皇后也不得不避讓甄貴太妃兩分。
卻說這甄貴太妃能有今日這般恩寵，內裡實有一層極深的淵源。其生母曹氏原是太上皇幼時乳母，自襁褓中精心撫育，情同半母。太上皇登基後，念其深恩，待曹氏年老歸養揚州時，特旨加封一品誥命，賞賜浩蕩，榮及鄉里。
甄貴太妃乃曹氏中年所得幼女，因這層淵源，太上皇下江南時見她形容婉妙，舉止嫻雅，頗有幾分乳母當年溫柔細緻的影子，心下偏愛，遂納入後宮然其膝下始終空虛，未有一兒半女。故所有榮華體面，全然繫於太上皇一人之念。
甄太貴妃伸手將太上皇面前那盞略涼了些的茶輕輕移開，從旁邊暖窠裡另取出一隻甜白釉暗花盞，徐徐注入新沸的泉水，又拈起一小撮太平猴魁，動作舒緩優雅，如同展開一幅工筆仕女圖。
“這孩子，到底是年輕。”她將新沏的茶湯捧至太上皇手邊，聲音柔得像初春柳絮，不著半分力道，“來去這般匆忙，連口熱茶都沒好生喝完。”
她微微蹙眉，那憂色真切得如同水墨在宣紙上自然暈開：“雖說勤政是好的，可這般不顧惜自己，萬一著了寒氣，豈不令您老人家心疼？說到底，身邊還是得有個更細緻貼心的人時時提醒著才好。”
太上皇接過茶盞，吹了吹浮葉，未置可否。
甄太貴妃也不急，輕輕嘆道：“這定窯的杯子，釉色是極潤的，只是用久了，難免有冰裂紋。就像皇上那私庫……”
她倏然停住，彷彿自知失言，忙用帕子掩了掩唇，眼睫垂下一片歉然的陰影：
“瞧臣妾，又說這些沒要緊的。皇上仁孝克己，是萬民之福。只是有時太過克己了，反叫我們這些在身邊看著的人，心裡頭……酸酸的。”
她抬眼，眸中水光瀲灩，映著燈火，竟有幾分動人憐惜的晶瑩。
“方才皇上說，要動用自己的體己來補這宮殿的用度。臣妾聽了，真是又感動，又不是滋味。皇上登基才幾年？那內帑攢下些東西容易麼？他自個兒平日賞人都儉省著，如今卻要……”
她聲音愈發低柔，似耳語，又似嘆息：“自然，孝敬您老人家是天經地義。可若因此讓皇上為難，或是縮減了別的該用的地方，譬如……譬如對老臣勳貴的年節賞賜，或是宮裡太妃太嬪們的份例用度，雖說大家都能體諒皇上的難處，可日子長了，難免……唉，臣妾也是瞎操心，皇上聖明，必有周全之策。”
她句句不提熙和帝的不是，字字都繞著“年輕”、“克己”、“不易”打轉，彷彿滿心滿眼都是對皇帝的體貼與對大局的憂慮。
那一聲聲輕嘆，婉轉低迴，像羽毛搔在心尖最軟處，不痛，卻留下細微而持久的癢。
太上皇緩緩啜著茶，那溫熱的液體滑入喉中。
他眼前浮現起兒子方才提及“私庫”時那一閃而過的赧然，又想起這幾年來，宮中用度確實比自己在位時顯得緊巴了些，連年節下賞入宮請安的老臣，東西也似乎不如往日豐厚。
他放下茶盞，聲音聽不出喜怒：“皇帝有他的難處，朕知道。”
甄太貴妃立刻綻開一個無比溫順的笑容，彷彿得了莫大的寬慰：“您老人家最是明理慈愛。有您這句話，皇上再多難處，心裡也是暖的。”
她起身，走到太上皇身後，力道適中地為他揉按著太陽穴，香氣幽幽。
“夜深了，您也該安歇了。這些朝堂銀錢的事，自有皇上和朝臣們操心。您哪，就養好精神，等著住新宮殿便是。到時候，臣妾還得討您個好臉色，允我常去逛逛呢。”
太上皇闔著眼，喉間逸出一聲淡淡的“嗯”，那微微蹙起的眉心似被無形的手撫平了些許，周身透著一種暫且偃旗息鼓的沉靜。
甄氏那些話，裹著蜜，藏著針，他豈會聽不明白？到底是執掌乾坤二十載的人，什麼風浪沒見過，什麼機巧沒使過？後宮女子這點彎彎繞繞的心思，在他眼裡，透明得如同那清水一般。
只是，她如今尚算貼心，容貌舉止也得他心意，這深宮長日，有個人在耳邊說些或真或假、卻總歸是順耳的話，也是一種消遣。
她要說，便由她說去，只要不過了分寸，無傷大雅。
至於皇帝……太上皇心中那桿秤，自是掂量得清楚。
今日這一齣，皇帝雖說只給了二十萬兩，用了些“舊料儉省”的說辭，但態度是恭順的，難處也擺在了明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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