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廳裡,食案早己安排妥當。
賈母自然上坐,邢、王二夫人,李紈與王熙鳳立著準備伺候賈母用膳。
黛玉被賈母特意喚到身邊,另一旁自然是寶玉,其餘姊妹各有位置。
丫鬟們捧著食盒魚貫而入,悄無聲息地佈菜。
席間,賈母不住讓丫鬟給黛玉夾菜,問些南邊口味,又對寶玉道:“你也多用些,看你妹妹多用半碗粥,我也高興。”言語間,仍是努力將兩人往一處扯。
黛玉只是淺淺應著,小口進食,儀態無可挑剔,卻少了許多往日在家常宴席上那份偶爾流露的、屬於小女孩的嬌嗔與隨意。
寶玉則有些食不知味,目光時不時瞟向黛玉,見她只是安靜用餐,並不接自己的眼神,心裡那團亂麻似的疑惑與失落,便如同這秋日清晨的霧氣,久久不散。
飯畢,丫鬟們悄無聲息地撤下碗碟,奉上漱盂茶盞。
而黛玉接過紫鵑遞來的茶,是上好的雨前龍井,湯色清碧,香氣嫋嫋。她素手捧著茶碗,指尖感受著溫熱的瓷壁,茶卻並不就口。
想起初入榮國府那日,也是這般飯後上茶,她暗自記下這與林家不同的規矩,小心翼翼不敢行差踏錯。
如今,她心中卻生了另一番計較,不願再全然依從。
賈母打發了邢、王夫人並李紈、王熙鳳各自去忙,獨留下了寶玉、黛玉並三春姊妹。
堂內一時靜下來,只餘熏籠裡銀霜炭偶爾的畢剝聲。
三春姊妹互看了一眼,皆覺氣氛凝滯,想告退又不敢先開口。
黛玉更是眼觀鼻鼻觀心,毫無主動言語的意思。
賈母將這沉默看在眼裡,心中那點疑慮的芽苗又滋長了幾分。玉兒這副沉靜模樣,與從前那個在自己面前偶爾還會使點小性兒、與寶玉斗嘴慪氣的嬌憨外孫女,相去何止千里?
最終還是寶玉耐不住這寂靜,又湊到黛玉近前,只是這回記得稍稍保持了距離,聲音也放輕了些:“妹妹,你那沁芳齋收拾得可還如意?住著慣不慣?缺什麼短什麼,千萬告訴我,或者告訴老太太。”
黛玉抬起眼,語氣平淡有禮,如同回答任何一個普通親戚的問詢:“勞寶二哥惦記,院子甚好,一應俱全,並無短缺。”
答完又將目光轉向一旁的迎春,淺笑道:“二姐姐,昨日送去那本《忘憂清樂集》,可還看得?”
正是前幾日她準備的給三春的回禮,不僅三春,她給賈母、邢王夫人、李紈母子、王熙鳳一家,乃至薛氏母女都送了東西,或是從蘇州帶回來的土儀,或是御賜的綢緞。
迎春聞言,臉上露出真切的笑意,忙道:“正要謝林妹妹呢!那棋譜極好,註解精妙,我昨夜看到二更天,竟未覺察。”
探春也介面,神采飛揚:“我那捲《唐人寫經》,筆力筋骨真是難得!比現今市面上流傳的拓本不知好多少倍,臨了兩頁,自覺腕力都沉靜了些。”
惜春也活潑的說:“我也要謝謝林姐姐,那薔薇露顏色極正,畫在宣紙上竟不洇,正適合畫畫。”
姐妹幾個就此說起這些雅緻玩意兒,氣氛頓時活絡起來。黛玉含笑聽著,偶爾應和幾句,眉眼間顯出一絲難得的鬆快。
唯獨寶玉被晾在一邊,聽著她們說的什麼棋譜、字帖、顏料,自己一概插不上嘴,心裡像有隻小貓在撓,又納悶又委屈。
終於忍不住,扯了扯黛玉的衣袖,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大家都聽見:“林妹妹,怎麼姐姐妹妹們都有禮物,單我沒有?妹妹可是把我忘了?”
黛玉正與探春說到一處用筆的竅門,被打斷了話頭,心下頓生煩厭。
她微微蹙眉,抽回衣袖,轉頭看向寶玉,那雙含露目裡沒了方才的暖意,只剩一片清泠泠的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