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勾起唇角,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出的、近乎促狹的笑意,慢聲道:“怎麼會忘了寶二哥?自然也是備了的。”
寶玉眼睛一亮。
卻聽黛玉繼續道:“我想著,寶二哥將來是要頂門立戶的,學問經濟是根本。便特意尋了一卷父親早年批註的《童生試製藝精要》,裡面有些破題、承題的關竅,想來對寶二哥進學有益。”
她頓了頓,看著寶玉瞬間僵住的臉,語氣越發“誠懇”:“只是……我又想起,寶二哥素來最厭這些‘祿蠹’經濟之言,正猶豫著,這禮物送是不送?送了,怕惹寶二哥不高興;不送,又顯得我厚此薄彼。寶二哥,你說,這可如何是好?”
一番話,軟中帶刺,扎得寶玉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那書的名頭聽著就讓人頭疼,更別提是林姑父批註的,定然嚴整得很。他心中叫苦不迭,迎著黛玉那雙看似疑惑、實則瞭然的目光,又瞥見上首賈母正靜靜望著這邊,三春姊妹也停了話頭瞧著他。
他張了張嘴,那句“我不要”在舌尖滾了幾滾,終究沒敢吐出來。
最後,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聲音乾巴巴地道:“妹妹……妹妹費心準備的,我、我自然喜歡。多謝妹妹了。”
黛玉這才輕輕“哦”了一聲,彷彿了卻一樁心事,重新轉回頭去與探春說話,語氣恢復如常:“三妹妹方才說到那‘橫鱗豎勒’之法……”
寶玉呆立在一旁,看著黛玉線條優美的側臉,那方才因得到禮物而勉強升起的一絲雀躍,早己被濃濃的失落和茫然取代。
他隱約覺得,林妹妹似乎還是那個林妹妹,卻又似乎哪裡完全不同了。
賈母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玉兒這哪裡是送禮,分明是劃界。給姊妹們的,是投其所好的雅物,是情趣相通的紐帶;給寶玉的,卻是冷冰冰的“正道”,是疏遠。
她只以為是前幾日寶玉穿錯了衣裳,黛玉還未氣消,才這般對寶玉。
便道:“玉兒,你是個知禮的好孩子,外祖母知道。”
黛玉聞聲,緩緩轉過身,面向賈母,垂首恭聽。
賈母的目光在她纖細的脖頸和挺首的背脊上停留一瞬,才繼續道:“只是,玉兒啊,你母親去得早,你父親如今也不在了。外祖母這裡,便是你最親的長輩。寶玉呢,雖是你的表哥,可你們自小一處長大,吃一塊糕,讀一本書,那份情分,與外頭尋常表兄妹又自不同。”
她說到這裡,語氣愈發慈軟,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家族倫理:“咱們這樣人家,講規矩,更講親情。”
她伸出手,示意黛玉近前。黛玉遲疑一瞬,還是起身,走到榻邊。
賈母握住她微涼的手,輕輕拍了拍,又看向一旁眼巴巴望著、眼圈都有些發紅的寶玉:“寶玉這孩子,心思是純良的,就是有時莽撞,不懂這些細微處的關隘。他說錯話,做錯事,你惱他,氣他,都是該當的。只是……”
她話鋒一轉,目光落回黛玉臉上,帶著深長的意味:“若因此就生分遠了,把他的一片赤誠熱心腸全潑冷了,豈不是因噎廢食?你們年紀都還小,將來的路長著呢,姊妹兄弟間,總要互相扶持體諒才是。”
最後那句“將來的路長著呢”,更是意味深長。
黛玉只覺得手背被握得暖熱,那熱度卻彷彿燙著了她的心。
她並未立刻反駁,只是靜默了片刻,而後,輕輕抬起那雙秋水般的眸子,望向賈母時,裡面盛著的竟是一片赤誠的懵懂與求教的懇切。
她微微偏了偏頭,聲音軟糯,帶著少女獨有的、不染塵埃般的清澈:
“外祖母的教誨,玉兒字字句句都記在心上了。姊妹兄弟間自是該和睦體諒,玉兒省得。”
她先乖巧地應了賈母的話,旋即話鋒卻極自然地一轉,想到了另一樁更緊要、更光明正大的事。
“只是……玉兒還有一事不明,想求外祖母教導。”她坐首了些,神情愈發認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