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母將一切盡收眼底，心中對王夫人這般遷怒於人的做派甚是不喜。她略一沉吟，聲音帶著一家之主的威嚴與定奪：
“既要表虔心，抄一卷《法華經》便是了，意思到了就好。如今探丫頭跟著玉兒她們一處，正經跟著趙嬤嬤學些規矩道理才是要緊。女孩兒家，明理知儀，將來才是真正的功德。”
這話既全了王夫人“供奉菩薩”的面子，又大大減輕了探春的負擔。
探春絕處逢生，心中一塊大石落地，連忙起身，朝著賈母和王夫人恭敬行禮：“孫女遵命，謝老太太、太太教導。”
行完禮起身時，她飛快地看了一眼身側的林黛玉，對上黛玉滿是歉意的目光，反而輕輕搖了搖頭，遞過一個“我無事”的寬慰眼神。
王夫人正想反駁，卻看見賈母不容置疑的臉，只得歇了話。要懲治庶女，什麼時候都可以，沒必要當眾頂撞婆母。
一場風波，看似在賈母的彈壓下暫告平息。
然而，那席間微妙的暗流，各人心中翻騰的思緒，卻遠非三言兩語能夠撫平。
晚膳畢，眾人從榮慶堂散去，各懷心思，踏著漸濃的夜色迴歸本院。
榮禧堂東暖閣內，王夫人一進房門，臉上強撐的平和便徹底碎裂。
“去，”她聲音冷硬，不帶一絲溫度，“叫趙姨娘到後面小佛堂來，就說我吩咐她，今晚務必撿完那一斗供養佛豆，少一粒也不行。”
撿佛豆最是磨人性子，需得跪在佛前，就著昏暗燈火，將混雜的豆子按品類、成色一一分揀，是府裡懲戒下人或姨娘們常用的手段。探春她動不得，這卑賤的生母，還由得她拿捏麼？
趙姨娘聽得主母傳喚，心中便是一凜。她雖出身不高，能在賈政身邊多年且生下一子一女，自有其生存的狡黠與潑辣。眼珠子一轉，立時便猜到必是晚膳時太太在老太太和林姑娘那裡吃了癟，要拿自己作筏子出氣。
“知道了，我換身衣裳便去。”卻暗中使了個眼色給伺候她的小丫頭小鵲，小鵲會意，趁人不備，一溜煙便往賈政常理事的外書房方向跑去。
不過半柱香工夫，榮禧堂外頭便傳來腳步聲。
賈政撩簾進來，他本欲回房歇息，卻被小鵲“姨娘被太太叫去佛堂許久未歸”的話引來。
一進佛堂，只見燈火晦暗，王夫人面罩寒霜，趙姨娘跪在冰冷地上，鬢髮散亂，指尖通紅，正顫巍巍地撿著豆子，抬眼望他時，眼中含淚，欲語還休，端的是一副受盡委屈又不敢言說的情狀。
賈政重禮法，對趙姨娘卻也頗有幾分舊情，更不喜後宅這等陰私磨搓的手段。見此情景，眉頭立刻擰緊，沉聲道：“這成何體統！深更半夜，叫姨娘在此做這等粗活？”
“老爺……”王夫人想辯解，賈政卻己不耐煩地揮手打斷：“行了！明日還有正事，都早些安歇罷！”
說罷，竟親自俯身，虛扶了趙姨娘一把：“你也起來，回去歇著。”竟就這般帶著楚楚可憐的趙姨娘，徑首出了佛堂，往趙姨娘所住的偏院去了。
王夫人只覺得一股腥甜首衝喉頭，心口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中，悶痛難當。
“反了！都反了！”她氣得渾身發抖，撫著胸口連連喘氣，“快，快請大夫！我心口疼得厲害……”
榮禧堂內頓時又是一陣人仰馬翻。
而邢夫人那邊卻是一齣了榮慶堂便遣人去打聽了。
王善保家的最是擅於打聽這些，不過片刻便迴轉，臉上帶著壓不住的笑，湊到邢夫人耳邊說了起來。
邢夫人聽著，嘴角越翹越高，眼中閃過快意的光芒：“哦？竟有這等事？”
她撫著腕上那隻林黛玉孝敬的赤金纏絲鐲子，嗤笑一聲：“這林家丫頭，倒是個有脾性的，不肯吃虧，這點隨她母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