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夫人嫁入榮國府時賈敏還未出嫁,自是見過王夫人與賈敏打擂臺時的情景,賈敏當時可一點兒不讓著王氏。
她素來看不慣王夫人那假正經的做派,連帶著對薛家母女那八面玲瓏、處處討好的勁兒也不甚喜歡。如今見她們吃癟,還是栽在一個小輩手裡,只覺得通體舒暢。
一高興,她便從身旁的填漆小匣裡抓了一把大錢,隨手賞給王善保家的:“賞你的,訊息聽得及時。往後……沁芳齋那邊有什麼動靜,你也多留點兒心。”
王善保家的接過錢,喜得眉開眼笑,連連應承:“太太放心,奴才省得,一定替太太留心著!”
榮慶堂抱廈廳內,三春姐妹回來後,並未立刻散去。
迎春見探春眉間似有鬱色,想起那捲待抄的《法華經》,溫聲道:“三妹妹,那經卷字數也不少,你一個人抄寫辛苦。若不嫌棄我字醜,我幫你抄寫一些可好?”
惜春也脆生生道:“還有我!我雖寫得慢,但描摹經文也能靜心,算我一份!”
探春望著兩位姐妹真誠的目光,心中那股因嫡母刻意刁難而生的冰涼委屈,被這股暖意悄然化開些許。
她握住迎春的手,又對惜春笑了笑,搖頭道:“二姐姐,西妹妹,你們的心意我領了。只是……咱們字跡不同,若被太太瞧出來,反倒不美,連累了你們。不過是一卷《法華經》,我緊著些,幾日工夫也就完了。橫豎如今白日里去林姐姐那裡進學,晚間抄寫,也還使得。”
她語氣平和堅定,自有主意。
迎春知她顧慮周全,且性子要強,便不再堅持。惜春也懂事地點點頭。
姐妹三人又說了一會子閒話,方各自安歇。
探春獨坐燈下,鋪開宣紙,研墨提筆,心中雖仍有澀意,卻也感念祖母的公正迴護與姐妹的體貼溫情,這深宅長夜,似乎也不那麼難熬了。
……
時序流轉,倏忽己是除夕。
榮國府內,早有人將硃紅對聯貼於各處門楣,流雲萬字的窗花綴滿明窗,廊下懸起琉璃繡球燈,雖未點燃,己映得滿府喜氣洋洋。
連榮慶堂的賈母,眉宇間也比平日舒展了幾分,透著年節將臨的鬆快。
只苦了當家理事的王熙鳳,忙得腳不沾地,聲嘶喉啞,各處年禮、祭品、筵席、賞封,千頭萬緒皆要她周全打點,真真是團團轉的陀螺一般。
沁芳齋內,卻另有一番靜謐氣象。
林黛玉由紫鵑與雪雁伺候著,換上了一襲新制的年下衣裳。
這衣裳是觀棠的手藝。因黛玉尚在孝中,不敢用豔麗之色,故揀了最上等的月白軟煙羅裁成裙裳。
那料子輕薄如霧,走動間似有流光。裙面上並無繁繡,只以墨色絲線疏疏繡了幾叢鳳尾瀟湘竹,竹葉錯落,意態天然,頗有幾分文墨清氣。妙在裙裾邊緣與袖口襟緣,皆以赤金捻線細細鎖了一道回紋邊,日光一照,便漾起一層極淡的金暈,於素淨中悄然透出幾分不易察覺的華貴。
頭髮挽成了雙丫髻,耳上是一對蓮子米大小的珍珠墜子,腰間絛帶上,懸著那枚林祖母留下的羊脂白玉佩。通身上下,釵環不過三兩件,卻件式樣古雅,質地精良。
林嬤嬤立在鏡旁,上下端詳,眼中露出滿意之色,點頭道:“姑娘這身打扮極好。恰合姑娘如今的氣度。”她說著,目光轉向一旁靜觀的趙嬤嬤。
趙嬤嬤唇角揚起一絲幾不可察的讚許弧度,緩緩道:“沉穩持重,華而不炫,確是大方得體。”
黛玉聞言,亦抬眼望向面前那面琉璃美人鏡。鏡中人身影纖嫋,被這身素雅打扮襯得眸清似水,氣韻沉靜。
她輕輕點了點頭,溫聲道:“觀棠這衣裳,心思巧,手工也細,該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