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這些東西分派妥當,賈敬又將那些田莊鋪面的契書揀了出來,一張一張地攤在桌上。
他望著這些契書,沉吟了半晌,才對那馮老僕道:“你親自往這些莊子鋪面去走一趟,查查賬目,看看可有那刁滑的奴才欺上瞞下、奴大欺主的。若有這樣的人,不必來回我,首接發賣了便是。”
馮老僕躬身應了。
賈敬又道:“再從莊子裡挑幾個老實忠厚的,把他們的奴籍放了,將這些田莊鋪面登記在他們名下,教他們管著。只是有一條——每家人只放一個人的奴籍,其餘的家人,還牢牢捏在咱們手裡。”
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老爺的用意:那些得了自由的管事,雖自己脫了奴籍,可家裡人還在府裡捏著,便不敢不盡心竭力,也不敢生出二心。
這法子甚是周全,只是——他心中暗暗納罕——老爺一向不理俗務,怎地想出這樣縝密的主意來?
其實這正是林黛玉的主意。
她在那本書裡見過榮寧二府的結局——抄家、敗落、樹倒猢猻散。
她不確定家中女眷名下的東西能否保住,便想出這個法子,想給姐姐妹妹們留點東西,免得賈府敗落後,日子太過艱難。
她將這主意說與賈敬聽時,賈敬沉默了很久。他沒想到,一個十來歲的女孩兒,竟能想到這一層。
此刻,他按著黛玉的法子一一安排下去,心裡卻泛起一陣苦澀。這些事,本該是他這個做父親的早早想好的,卻要一個外人來提醒。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許久沒有動。
馮老僕悄悄退了出去,去辦老爺吩咐的事。
正堂裡只剩賈敬一人。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孤零零的,像一棵老樹,搖搖欲墜。
卻說那賈珍一路奔回了內院,方才敢停住腳。
他進了屋,一頭癱倒在榻上,渾身像散了架一般,方才繃著的那口氣一鬆,登時便覺著身上火辣辣地疼了起來。
那疼法不是一下子便罷的,而是絲絲縷縷地往骨頭縫裡鑽,動一動便牽著一片疼。
賈珍“哎喲哎喲”地呻吟起來,翻來覆去地躺著,怎麼也不得勁兒。
尤氏聽見動靜忙趕了過來。
她見賈珍面色發白,額上沁出細細的汗珠,衣裳也沾了些灰土,狼狽得很,早就聽下人說大老爺動了家法。
她雖素日里與賈珍不甚親近,可到底是夫妻,見他這般模樣,少不得上前問一句:“大爺,很疼麼?要不要打發人去請個大夫來瞧瞧?”
賈珍正疼得心煩意亂,聽見尤氏這話,沒好氣地啐了一口:“你說呢?就眼睜睜看著我疼,還不快去請大夫?站著做什麼?”
尤氏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卻也不敢爭辯,連忙吩咐小丫頭去傳話請大夫。她又親自倒了盞茶來,雙手遞到賈珍跟前。
賈珍一把奪過去,仰頭便往嘴裡灌,誰知那茶是剛沏的,滾燙滾燙的,一口下去燙得他齜牙咧嘴,“噗”地一聲全吐了出來。
他惱羞成怒,順手將茶盞往地上一摔,那盞子正落在尤氏腳邊,“嘩啦”一聲碎成幾片,茶水濺了她一裙子。
“你想燙死我不成?”賈珍瞪著眼睛罵道,“連盞茶都不會倒,要你這種沒用的東西做什麼?”
尤氏被罵得低了頭,一聲也不敢言語,只站在那兒,垂著手,像個做錯了事的小丫頭一般,那模樣著實可憐。
賈珍看她這副窩窩囊囊的樣子,越發覺得沒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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