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家下人聽了這話,一個個面面相覷,只得幹答應著,卻誰也不敢真去備馬。
賈母又叫王夫人道:“你也不必哭了。如今寶玉年紀小,你疼他,他將來長大了,為官作宰的,也未必想著你是他母親了。你如今倒不要疼他,只怕將來還少生一口氣呢。”
這話說得尖刻,句句都像刀子似的,賈政哪裡還跪得住?
忙叩頭哭道:“母親如此說,叫賈政無立足之地了!兒子實在是管教兒子,並無他意,母親千萬不可如此,叫兒子如何當得起?”
賈母冷笑道:“你分明使我無立足之地,你反賴起我來!你既是嫌我們在這裡礙事,我們走了,你心裡乾淨,看有誰來許你打,有誰來攔著你!”
一面說,一面只命快打點行李、車轎回去。
那架勢竟是真的要走一般,把滿屋子的人都嚇住了。
賈政跪在地上,苦苦叩求認罪,額頭磕在青磚上,咚咚作響,那模樣著實狼狽。
邢夫人、王夫人、王熙鳳、李紈一行人圍著賈母,左一言右一語地勸了半日,才總算把老太太的火氣壓了下去。
待聽到賈母鬆了口,才七手八腳地將寶玉送回了榮慶堂去。
剛回到榮慶堂,大夫便到了。那大夫姓王,是常來府裡走動的。
他仔細看了寶玉的傷,道:“哥兒這傷可是不輕,幸而沒有傷了筋骨,將養兩三個月便好了。只是這皮肉之苦,到底是要受些罪的。”
說著便開了方子,又留下幾味外敷的藥,細細囑咐瞭如何用法,方才告辭去了。
訊息傳開,不過一盞茶的工夫,薛姨媽、寶釵、史湘雲等除了林黛玉都趕了來。
一時之間,院子裡衣香鬢影,主子小姐並丫鬟們滿滿地擠了一屋子,連那廊下都站滿了人。
襲人見眾人圍得水洩不通,灌水的灌水,打扇的打扇,遞帕子的遞帕子,自己竟插不下手去,心裡頭便有些委屈。
她素日里是最貼身伺候寶玉的人,如今倒成了閒人一個,站在一旁看著,只覺得滿心不是滋味。
她待了片刻,見裡頭實在沒有自己站的地方,便索性走了出來,悄悄地往二門上去。
到了二門外,她叫住一個小廝,讓他把李貴找來。
李貴是寶玉奶嬤嬤的親生兒子,自茗煙被髮賣後便成了寶玉身邊的第一人。
待襲人問了李貴寶玉捱打的詳情後回到屋裡時,賈母、王夫人等人己散了,只留下幾個灑掃丫鬟在裡頭伺候。
見襲人回來了,她們便都知趣地退了出去,把地方讓給她。
襲人走到床邊,挨著寶玉坐下,見他閉著眼,也不知是睡著了還是昏著,便輕輕喚了一聲:“二爺……”
寶玉微微睜開眼,看了她一眼,又閉上了。
襲人見他這副模樣,眼淚便忍不住在眼眶裡打轉,含淚問道:“二爺,怎麼就打到這步田地了?你也該……也該聽老爺幾句勸才是。”
寶玉嘆了口氣,有氣無力地道:“不過為那些事,問它作什麼?只是下半截疼得很,你瞧瞧打壞了哪裡。”
襲人聽了,便站起身來,輕輕地替他把中衣褪了下來。
這一看,襲人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吧嗒吧嗒地掉了下來,她忙拿帕子按住了眼,哽咽道:“怎麼下這般狠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