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齣，賈母只覺當頭一棒。
她怔怔地望著元春，嘴唇哆嗦著，半晌才擠出一句話來：“娘娘——這是在怪府裡？”
元春也知自己一時情急，將藏在心底最深處的話說了出來。
她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卻發現自己竟無話可說。
她只能沉默。
賈母卻還在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被至親傷透了心之後的那種蒼涼與不可置信：
“你怎麼能怪府裡呢？
你在宮裡這些年，家裡哪一年不給你送銀子？
哪一回娘娘開口說缺了銀子使，家裡不是寧可縮減了上上下下的月例都要給你擠出來？
還有——那省親別墅，為了修那園子，掏空了家裡的底子不說，還挪用了你林妹妹西十萬兩銀子！
那銀子可是在皇上跟前掛了號的，待她出嫁時是要還給她的！
如今不把你林妹妹娶回來，那西十萬兩怎麼還得上？你叫府裡拿什麼還！”
賈母急痛攻心，竟把這個藏在心底許久的賬也翻了出來。
她一心撮合寶玉與黛玉，固然是因著疼黛玉、疼寶玉，可這西十萬兩銀子卻也是壓在她心頭的一塊大石頭——
府裡的賬目她不是不曉得，如今的光景，是無論如何也拿不出這西十萬兩來的。
元春一聽“西十萬兩”這個數字，心中也是一驚。
她只知道府裡為修省親別墅花了許多銀子，卻不知其中竟還有林黛玉的西十萬兩。
西十萬兩——那是多大的一筆數目？
若是傳了出去，莫說賈家，便是她在宮裡的臉面也要一併丟盡了。
她又急又慌，腦子裡亂糟糟的，一句話便脫口而出：“那還不是老太太自己的錯？當初為何要說不要林家的銀子？又為何要傳話出去說那是林妹妹的嫁妝？”
“你——竟然怪我？”賈母只覺一陣天旋地轉，氣血首往頭頂上湧，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
她踉蹌了一步，險些歪倒，好在自己死死撐住了身旁的案几，方才沒有跌下去。
元春也慌了。
她腦子裡也是亂糟糟的一片，又是悔又是慌，偏又拉不下臉來服軟。
她如今是皇上盛寵的賈妃娘娘，便是錯了，也不能認。
她只是望著賈母，嘴唇翕動了幾下，卻終究沒有說出話來。
元春見賈母這般模樣，心也提了起來，忙上前一步，語調裡帶了幾分真切的焦急：“老太太，您怎麼了？可要請太醫？”
話一齣口，她自己便又否了，連連搖頭道：“不行，不行。不能請太醫。若是叫外頭知道老太太在宮裡請了太醫，還不知又要傳出什麼閒話來。前番府裡那些事才剛消停些，斷不能再節外生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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