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面上卻半分不露,反倒將頭垂得更低了些,輕輕搖了搖,聲音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哽咽:
“姨媽說哪裡的話。老太太教訓得原不錯,是我說話欠思量了。我只是——”
她咬了咬唇,眼眶微微泛了紅:“我只是心疼姨媽,怕姨媽被她們誤會了去。誰知反倒叫老太太與幾位妹妹誤會了我。我……我並不委屈的。”
這一番話說得又懂事又委屈,懂事到了十分,委屈也到了十分。
王夫人聽在耳中,心中愈發憐惜起來,忙道:“好孩子,姨媽知道,姨媽都知道。探丫頭她們幾個,不過是年紀小不懂事,被那林丫頭三言兩語便哄騙了去,跟著她一道胡鬧罷了。你莫要與她們一般見識。”
她頓了頓,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恨恨的意味:
“至於老太太——不是我說,老太太如今也是老糊塗了。
那林丫頭牙尖嘴利、目無尊長,老太太不但不約束,反倒一味縱著她。
今日這事,明明是那林丫頭挑起來的,老太太卻偏要拿你作筏子,真真是是非不分。
她看不清那林丫頭的真面目,姨媽卻看得清清楚楚。”
她將寶釵的手握得更緊了些,目光裡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懇切:
“寶丫頭,你是什麼樣的人品,姨媽心裡頭比誰都明白。
你這孩子,又孝順,又體貼,知書達理,行事大方。
咱們幾家這些親戚裡頭,再挑不出第二個來。”
寶釵聽到此處,心頭怦怦首跳,卻不敢抬頭,只做出一副含羞帶怯的模樣來。
王夫人望著她這副神情,心中愈發滿意,拍了拍她的手背,將聲音壓得更低了些:
“姨媽便與你交個底——寶玉那孩子,交給旁人我都不放心。唯獨交給你,替我好生看著他、規勸著他,我這心裡頭才能踏實。”
這便是給了準話了。
寶釵只覺一股熱血湧上頭頂,又被她死死壓住。
她做了這麼多年的功夫,伏低做小、左右逢迎,為的不就是這一句話麼?
王夫人是寶玉的親孃,她認定了自己做兒媳,這樁親事便成了一半。
老太太雖疼那林黛玉,可老太太終究是要老去的,這府裡做主的,到底還是太太。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股翻湧的喜悅一寸一寸地壓下去,面上只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羞澀來,低下頭去,聲若蚊蚋:“姨媽……”
薛姨媽在一旁瞧著,早己喜得合不攏嘴,忙道:“你這孩子,姨媽這般疼你,你還不快謝謝姨媽?”
寶釵便站起身來,向王夫人福了一福,口中道:“多謝姨媽抬愛。寶釵定不負姨媽所託。”
王夫人忙伸手扶住她,將她拉回身邊坐下,笑道:“好孩子,你我之間,不必這些虛禮。”
三人正說著體己話,氣氛正是融洽甜蜜之際,忽聽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緊跟著便是周瑞家的掀了簾子進來。
“太太,璉二奶奶遣人來送對牌和賬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