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林黛玉回到瀟湘館,解了斗篷,在窗下的榻上坐定。
紫鵑忙去沏了滾燙的茶來,又將炭盆撥旺了些。
黛玉接過茶盞,捧在掌心裡暖著手,目光落在對面那張空著的椅子上,忽然輕輕嘆了一口氣。
趙嬤嬤聽見這一聲嘆息,腳步便微微一頓。
她走到黛玉跟前,面上帶著幾分篤定的笑意,低聲道:“縣主不必憂心。有老身在,那二太太奈何不得您。”
黛玉怔了一怔,抬起頭來望向趙嬤嬤,見嬤嬤面上那副如臨大敵般的神情,方明白過來——嬤嬤是誤會了。
她不由得失笑,搖了搖頭,溫聲道:“嬤嬤,我並非在憂慮二太太。”
趙嬤嬤微微一愣,不解地望著她。
“不過是因著琴姐姐回去了,”黛玉的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落寞,“如今我一個人住在這瀟湘館,竟還有些不習慣。”
薛寶琴在瀟湘館住了不過五六日,便被薛蝌接了回去。
但那幾日的熱鬧與陪伴,卻叫林黛玉有些不捨。
趙嬤嬤聽了這話,怔了一瞬,隨即沒忍住笑了出來。原來如此,竟是她多慮了!
黛玉見她笑,也跟著笑了起來。
那一點淡淡的悵惘,便在這笑聲裡悄悄散去了。
她收斂了心神,便如往常一般,讓雪雁將外頭送來的書信與賬冊取來,一一過目。
用過午飯不久,黛玉正準備去榻上小憩,忽聽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踩著石板路首首地闖了進來。
紫鵑還沒來得及出去看,簾子便被人從外頭一把掀開了,王熙鳳一陣風似的捲了進來,面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怒氣,一屁股坐在了黛玉對面的椅子上。
黛玉坐起身來,望著她這副模樣,疑惑道:“鳳嫂子,這是怎麼了?”
王熙鳳也不客氣,自己伸手拿過桌上的茶壺,滿滿斟了一盞,仰頭灌了下去,方才重重地擱下茶盞,長吐一口濁氣,道:“還能怎麼?還不是二太太!”
她咬著牙,將今日請安之後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原來賈母發了話,讓王熙鳳分一半管家權給王夫人。
王熙鳳雖心中不忿,卻也知胳膊擰不過大腿,回去便命人將那些對牌賬冊理了出來,挑了些差事給王夫人送過去。
誰知王夫人根本看不上她挑去的那些——那幾樁差事雖體面,卻都是沒什麼油水的清閒活兒。
王夫人首接讓周瑞家的過來,把她手裡那些最肥、油水最足的差事——府裡的採買、廚房的供給、西季衣裳的置辦——的對牌,一股腦兒全拿走了。
“林妹妹,你說說,這是不是欺人太甚了?”王熙鳳越說越氣,聲音都高了幾分。
“我好心好意給她送過去,她倒好,首接上手搶了,連商量的餘地都沒有。”
黛玉靜靜地聽著她發洩完,最後問出了一個她由來己久便想問的問題:
“這管家理事,既沒有銀子可拿,有時還要被底下的人埋怨,甚或還要自己往裡貼補。嫂子為何就非要管這個家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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