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鳳忽然沉默了下來。
她能說什麼呢？
說她享受那份大權在握的滋味麼？
說她喜歡底下的丫鬟婆子見了她便唯命是從的模樣麼？
說她喜歡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一句話便能定人生死的那份痛快麼？
這些心思，她藏在心裡頭，平日裡連平兒都不曾說過。
如今被黛玉這般首愣愣地問出來，她竟不知該如何作答了。
黛玉瞧著她的神色，心中便明白了大半。
她輕輕嘆了口氣，放緩了聲音道：“鳳嫂子，二太太雖一向行事荒唐，但她今日有一句話，卻並未說錯。”
王熙鳳一怔，問是什麼話。
“嫂子如今的當務之急，確實是先給巧姐兒生一個弟弟。”
王熙鳳的面色微微一僵。
黛玉垂下眼簾，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我知道嫂子不愛聽‘母憑子貴’這樣的話，其實我也不愛聽。
可眼下嫂子這個處境，最要緊的，確確實實是子嗣，而非管家之權。
璉二哥如今己是五品，手握實權，年紀也近了而立。膝下卻只得巧姐兒一個女兒。
嫂子若是在這幾年裡不抓緊生下一個嫡子來，再過幾年——”
黛玉抬眸望了王熙鳳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不忍，卻還是說了：
“再過幾年，嫂子還能不能拿捏得住璉二哥？璉二哥還能不能忍得住不納妾？
其實這些話，我原不該說，可嫂子待我親厚，我若不說，便是對不住嫂子。”
王熙鳳聽著這番話，垂下頭去，沉默了許久。
這些道理，她如何不知？
子嗣這一樁是她心中最深的隱痛，是她無論用多少權勢與銀子都填不滿的那個窟窿。
她也著急，她比誰都著急。
可賈璉如今在外頭任上，不許攜帶家眷，他們夫妻一年到頭也團聚不了幾回。
她便是想生，又拿什麼去生？
她無可奈何，便只能把管家之權牢牢抓在手裡，彷彿只要攥緊了這份權力，便能攥住她在這一大家子裡的位置，便能叫旁人不敢小瞧了她去。
王熙鳳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抬手揉了揉太陽穴。
方才那股子怒火己然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與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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