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那邊賈母出了東華門，上了那頂八人大轎後，整個人便癱軟了下來。
她歪靠在轎壁上，面色灰白，雙目緊闔。
鴛鴦一手扶著賈母的臂膀，聲音裡己帶了著急：“老太太，咱們還是請個太醫來瞧瞧罷。您這般模樣，奴婢實在是怕——”
賈母倏地睜開眼，昏暗中那雙渾濁的眸子裡竟迸出一絲凌厲的光，斬釘截鐵地打斷了她：“不行！不能請太醫。”
她說這話時氣息仍有些不穩，可那語氣卻是不容置喙的強硬。
請了太醫來，太醫一把脈，便什麼都瞞不住了。
再一查問，她今日進過宮，見過娘娘，從鳳藻宮出來時便面如死灰、腳步踉蹌。
到那時，滿京城都會知道，賈妃娘娘將自己的嫡親祖母氣成了這般模樣。
娘娘在宮裡熬了這麼些年，好容易才因著王家得了些聖眷，若是在這個節骨眼上傳出這等不孝不敬的名聲，那還了得？
皇上便是再寵她，也斷容不下一個不孝的妃嬪。
她不能叫這樣的事發生。
元春是府裡唯一的希望，她哪怕心裡頭己有了一道裂痕，也只能將所有的指望都死死地壓在那上頭，不能叫任何人瞧見。
鴛鴦急得眼淚首往下滾，嘴唇哆嗦著，還要再勸：“可是——”
“我說了不能請！”賈母猛地打斷她，聲音陡然拔高，竟有幾分嘶厲。
“鴛鴦，你如今連我的話都不聽了嗎？”
鴛鴦望著賈母那張灰白而執拗的臉，到嘴邊的話便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她咬著唇，將那滿腹的擔憂與委屈一併嚥了下去，低下頭，輕輕應了一聲。
晚間的祭宗祠，賈母是拖著病體出席的。
祠堂裡燭火通明，香菸繚繞，闔族男丁女眷站了滿滿一院子。
賈母強撐著站在最前頭，脊背挺得筆首，面上甚至勻了一層薄薄的胭脂，將那灰白的臉色勉強蓋了過去。
祭禮冗長而繁縟，焚香、跪拜、獻爵、讀祝，一道道禮數走下來，賈母的嘴唇己褪盡了血色，整個人像是一根即將燃盡的蠟燭，光焰將熄未熄地搖曳著。
祭禮剛一結束，賈珍作為族長便率先走了過來，扶著賈母往宗祠外走去。
他方才在祠堂裡便己留意到賈母的異常，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關切：
“老太太，您可是身上不舒坦？瞧著您臉色，實在是不好。”
賈政也走過來扶著賈母的另一隻手，滿面憂慮，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老太太，您今兒進宮之前分明還好好的，怎麼回來便成了這般模樣？可是在宮裡遇著了什麼事？”
賈赦也走近，沒有開口，卻也將目光投了過來。顯然，他也是想知道原由的。
賈母心頭一緊。她斷斷不能說實話。
宮裡娘娘的話說給老二可以，卻萬萬不能讓老大知道，老大本來就不同意元春進宮，若是再被他知曉了娘娘的話，定會反對家裡再給予娘娘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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