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著夫人，又道：“妻賢夫禍少，為夫這些年能在朝中安心辦差，可都是夫人的功勞？
夫人在後頭替我將這闔府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條，外頭的人情往來、裡頭的家務瑣事，哪一樁叫我操過半分心？
為夫這些年，沾了夫人不少光。
我自己享了這個福，自然也盼著兒子也能享享這樣的福。”
周夫人被他這般一說，雖然心中高興，但卻並未真正放鬆下來——
若是真讓老爺知道了兒子的心思，他會反對麼？還是會覺得玉兒也甚好？她不敢冒這個險。
便忙將話題一轉，笑道：“老爺說得是。既如此，那老爺也幫著留意留意今年春闈的進士裡頭有沒有好的罷。既然閔家不行了，姣姣的婚事也得重新考量。若是能尋一個像老爺這般人品才學的，我便也放心了。”
周奉清聞言，自是笑著應了。
夫妻二人又絮絮地說起別的來，待丈夫起身去了外間洗漱，周夫人獨自坐在燈下時，不知在想些什麼。
另一邊，周子軒獨坐於書案之前，燈下的影子被燭光拉得又細又長，斜斜地投在身後那面素白的牆壁上。
他手中執著一卷書，目光落在書頁上，卻半晌不曾翻動一頁。
方才父親的那些話仍在他耳畔迴響——雖未明言，可那字裡行間的篤定，他聽懂了。
他了解自己的父親，若非十拿九穩，絕不會輕易說出“好好歇息，莫要自傲”這樣的話。
看來自己春闈，是穩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喜悅自心底緩緩漫上來——
十幾年的寒窗苦讀，無數個孤燈獨對的深夜，那被墨漬染黑的指尖、被寒氣凍僵的腳踝、因久坐而痠疼不堪的腰背，在這一刻都有了著落。
他歡喜，為自己。他更歡喜，為另一樁深藏於心底的事：他終於快要夠得著那個門檻了，那道橫亙在他與她之間、名為“白身”的鴻溝。
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張面龐。清麗出塵，眉目如畫，好看的不似凡間人。
“林妹妹，”他在心底輕輕地念了一聲，那聲音只有他自己聽得見，“你等著我。我很快便能來求娶你了。”
這心緒不過一瞬。
周子軒幾乎是立刻便警醒了過來，深吸了一口氣，將那翻湧的悸動死死壓了下去。
不可自大，不能得意！
這只是會試。
後面還有殿試，那才是真正定乾坤的一關。
多少人會試名列前茅，卻在殿試中因一言不合聖意而名落孫山。
他絕不能不能在這最後的關頭，因一時得意而功虧一簣。
他靜靜地坐在那裡，調息凝神，待自己的呼吸一點一點地平穩下來，心跳不再那般擂鼓似的響，方才將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書卷上，拾起了擱在一旁的硃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