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寶玉張著嘴，望著碟中那一箸苦瓜，兩道好看的眉毛便擰成了一團。
他最討厭吃苦瓜了！
可這是林妹妹頭一回親手給他夾菜——往日里莫說夾菜了，連多看他一眼都不肯的。
今日她竟當著老太太的面這般自然地給他佈菜，是不是說明——她其實也不是全然不把自己放在心上的？
他這般想著，只覺一股熱血首往頭頂湧，心一橫，夾起那苦瓜便往嘴裡送。
那股難以言喻的苦澀在舌尖上炸開時，他險些當眾齜牙咧嘴起來，卻偏要裝出一副甘之如飴的模樣，將那苦瓜囫圇著嚥了下去，口中還含含糊糊地道：“好吃，好吃。只要是林妹妹夾的，便都是好的。”
黛玉如願以償地獲得了片刻清靜。
她也抓緊時間吃飯，蘇姑姑的叮囑她時刻不曾忘——無論遇著什麼事，吃飯都是頂要緊的。
可這清靜並未持續太久。
賈母將那一塊藕咽淨了，便又將目光落在了對面那一雙少年人身上，越看越覺著般配，繼續方才那個被打斷了的話題，道：
“你說說你們倆，小時候多要好啊。一處吃，一處睡。如今長大了，反倒生分了。依我說，這情分原就該越處越深厚，怎能反而不如從前了呢——”
黛玉的筷子便又頓住了。她己有許久不曾聽見過“一處吃一處睡”這樣的話了。
自打上回趙嬤嬤拿襲人開了刀之後，闔府上下都知道不能再提林姑娘幼時與寶二爺如何如何，便是那起最愛嚼舌根的婆子媳婦們，也不敢在她跟前提一句。
可如今，這話卻從賈母的口中，這般理所當然地、這般輕描淡寫地，又落進了她的耳朵裡。
黛玉深吸了一口氣，再度掛上那無懈可擊的笑意，執起公筷，又夾了一塊藕，穩穩當當地放進賈母碟中，聲音比方才愈發甜了幾分：“老太太，您莫要只顧著說話，菜都要涼了。”
賈母望著碟中那塊與方才幾乎一模一樣的脆藕，嘴角的笑意微微僵了一僵。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終究只是在鴛鴦遞過來的帕子上擦了擦嘴角，又夾起那藕來，慢慢地嚼了起來。
席間便只餘一陣一陣“咔咔咔”的脆響。
可賈母是什麼人？豈會被區區幾塊藕便堵住了嘴？
她將那藕嚥下，又端過茶盞來抿了一口潤了潤唇，便巴巴地又開了口。
這一回她不單自己說，還拉上了寶玉，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一個說“玉兒小時候最喜歡與寶玉一道玩了”，一個說“我待林妹妹的心從來就不曾變過”，此起彼伏，滴水不漏，儼然是一齣排練了許久的二人臺。
黛玉不想再聽了。
她又執起公筷，又夾了一塊藕：“老太太，多用些，對身體好。”
賈母望著那第三塊藕，整張臉都僵了一瞬。
她又給賈寶玉夾了一箸苦瓜，言語愈發溫柔，卻叫賈寶玉聽見幾乎想哭出來：“寶二哥，你也多用些。方才那一箸你都吃了，可見是喜歡的。既喜歡，便多用些，才不辜負了。”
賈寶玉嘴裡還瀰漫著方才那苦瓜的餘韻，苦澀未消，新的一輪又至。
他望著那碧綠得刺眼的苦瓜，幾乎要脫口說“我不喜歡”，可他方才分明說了“只要是林妹妹夾的便都是好的”，此刻若是改口，林妹妹會不會不高興？
見二人不動筷，黛玉便望著她二人：“老太太，寶二哥，黛玉給你們夾的菜，你們為何不用？這可是黛玉的一片心意，你們當真捨得辜負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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