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母被那雙波光流轉的眼睛望著，饒是腹中輾轉了那許多話，竟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了，只得道“怎會怎會！”
便又夾起那塊藕，繼續“咔咔咔”地嚼了起來。
賈寶玉更是連推脫的勇氣都沒有了，只將腦袋埋在碟子前，苦不堪言地往嘴裡填那苦瓜。
黛玉終於又獲得了片刻清靜。
她抓緊時間吃飯，又舀了半碗蓴菜羹，慢慢地喝了，給自己壓了壓驚。
可惜，這片刻安寧也不過只是片刻而己。
賈母今日彷彿不將這話頭說個透徹便不肯罷休，那一張嘴便像是上了發條，只要還能動，便一定要說。
她又緩緩道：“知道這苦瓜清熱降火，玉兒便勸著寶玉多用些，可見玉兒心裡還是記掛著寶玉的。
玉兒，你父母己去，這世上除了外祖母，便只有寶玉是你最親的人了。
往後你們兩個自當相互扶持、彼此支撐。
寶玉待你的心如何，你是再清楚不過的，這世上，除了外祖母，還有誰能像寶玉這般掏心掏肺地待你？
往後的日子長著呢，你們兩個若能在一處，外祖母便是閉了眼，也能放心了。”
她越說越動情，彷彿己當真看見了那一日，語調裡都帶上了幾分真切的期許。
林黛玉終於再也忍不下去了。
她將銀箸輕輕擱在筷架上，那聲響極輕極脆，卻像是一根針落在了滿室喧囂的鑼鼓中，竟叫人心頭莫名一凜。
她抬起眼來，望著賈母，面上依舊是那副溫婉恭順的神情，只是嘴唇輕啟，一字一字地往外吐：“老太太，食不言，寢不語。”
滿室俱寂。
賈母被這一句話穩穩地噎在了當場。
她怔怔地望著黛玉，玉兒竟敢拿“食不言寢不語”這樣的規矩來堵自己的嘴？
震驚過後，她本能地便想端起長輩的威嚴來。
她是這府裡的老太君，是超品國公夫人，多少誥命夫人在她跟前都要規規矩矩地行禮問安。
一個外孫女，便是封了縣主又如何？還反了不成？
她將手中的筷子往案上一擱，沉下臉來，聲音裡也帶上了幾分真正的不悅與威嚴：“玉兒，你這是——”
話還未說完，黛玉己放下了擦嘴的帕子，不緊不慢地站起了身。
她立在賈母與賈寶玉錯愕的目光之中，身姿纖秀而挺拔，那周身的氣度，己全然不是方才那個耐著性子聽人絮叨的晚輩了。
她向賈母微微福了一福，含笑道：“老太太，外孫女己經用好了。院子裡還有些事要處置，孫女便先告退了。”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仍是那般溫溫柔柔的，卻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斬釘截鐵。
“多謝老太太今日招待。菜餚很好，只惜這飯用得有些喧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