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轉過頭來望著黛玉,語氣愈發柔和了幾分,“你姣姣姐姐話雖說得頑皮了些,卻正是我心中所想。”
黛玉被她們祖孫二人一人一句地說得心中暖意融融,鼻子卻微微有些發酸。
她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由著紫鵑替她梳了一個簡單的髮髻,又換了一身家常的素色衣裳,便出去陪周老夫人與周姣姣一同用早飯了。
早飯擺在西窗下的小圓桌上,不過是幾樣清粥小菜,並幾碟做得極精緻的點心。
周姣姣也得了周老夫人的叮囑,並不問黛玉發生了什麼事、為何忽然要讓她們去接她,只當林妹妹是如同往常一般來做客,興致勃勃地與她說著這幾日京中的趣聞,又拉著她往後花園裡逛了一大圈,指給她看新開的幾株芍藥。
黛玉見她們不問,心中也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榮國府裡發生的那些事,她實在不知該如何對外人開口,更不願叫姨奶奶為自己操心。
如今她們不問,她便也不必去想,只當自己當真只是來赴一場尋常的壽宴,暫時將那一切遠遠地拋在了崇懿堂這方小小的安寧之外。
——
周子軒苦讀十餘載,終於在十九歲這一年春闈中得中探花。
吏部給他分了七品編修一職,在翰林院編書修史,雖說不過是初入仕途的尋常起點,但按照慣例,不入翰林不入內閣,他以探花之名入了翰林院自是前途坦蕩。有戶部尚書父親的名頭擺在那裡,同僚們待他自是客客氣氣。
他每日按時上下值,熟悉案頭公務,交好幾位同科的進士,日子過得雖不算辛勞,卻也並不輕鬆。
這一日他照常下了值,坐上回府的馬車,腦子還是暈暈乎乎的。
一整日悶在翰林院裡,不是校勘舊典便是謄抄文牘,那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到此刻仍在他眼前晃來晃去,極是耗費心神。
他闔了眼靠在車壁上養神,馬車一路晃晃悠悠地進了周府側門,徑首駛到他住的院子外頭。
他下了車,進房換了身上的官服,略略淨了面,便又抬腳往外走。
他從前的小廝、如今的長隨青硯一見少爺這副模樣,便知他又要往崇懿堂去給老夫人請安了。
青硯想起夫人今日悄悄傳到自己耳中的那幾句話,忙緊走幾步跟上,小心翼翼地道:
“少爺,您今日也累了,便是不去給老夫人請安也是無礙的。老夫人那般疼您,定不會與您計較這些。”
周子軒腳步未停,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搖頭道:“身為晚輩,給祖母請安乃是天經地義的事。哪有因為累了一日便不去的道理?”
青硯聞言也不敢再勸,只是暗自在心底嘆了口氣,垂著頭跟了上去。
周子軒剛進崇懿堂,行至正房外,便有一陣說話聲飄了出來。
他整個人都為之一怔,這聲音,難道是她來了?
周子軒盡力平息著驟然翻湧的心緒,卻怎麼也按不住那不由自主微微上揚的嘴角。
腳下動作略快了兩分,邁進正廳門檻,果然——祖母下首坐著一個纖秀的身影,穿著家常的素色衣裳,一頭青絲只鬆鬆地綰了個髻,正側著臉與姣姣說著什麼。
她的側臉愈發清減了,下頜尖尖的,卻依舊是那樣清清淡淡的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