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夫人聽見這話,又對上婆母那道冷淡而篤定的目光,心裡頭一首懸著的那塊最沉的石頭總算往下落了一截。
她知道母親聽懂了,也給了承諾。
母親一向是言出必行的。
她心中雖仍有些不是滋味,可到底己得了準話,便也不再糾纏。
她轉過身來,又向黛玉溫聲叮囑了幾句——讓她好生住著,缺什麼只管與下人說,千萬莫要拘束,便告辭了。
周老夫人望著兒媳離去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沒有多說什麼。
黛玉在一旁安靜地站著,將這婆媳二人的眉眼官司看了個清楚,卻一句也沒有多問。
她自然看出了周夫人今日與往常有些不同,也看出了姨奶奶話裡有話。
可這大約是周家的家事,她一個外人,不必事事都去追究。
況且這些日子她是真真切切地乏透了,自賈寶玉死纏爛打後,她便不曾睡過一個安穩覺,每夜不是被噩夢驚醒,便是睜著眼望著帳頂到天明。
如今到了姨奶奶這崇懿堂裡,那股繃了多日的弦驟然鬆了些許,便覺得渾身上下無一處不酸乏。
她也沒有推辭周老夫人的好意,用過晚飯後便往側間歇下了。
這一覺竟睡得又沉又長。
待黛玉悠悠轉醒時,隔著紗帳便己望見窗外天光大明,外頭還有丫鬟們小聲說話與走動的聲音。
她坐起身來,忙不迭地掀了帳子,一疊聲地喚聽荷與紫鵑:“什麼時辰了?”
紫鵑一邊扶著姑娘下床,一邊回道“姑娘,己經辰時二刻了!”
林黛玉又是一驚:“這般晚了,你們怎的也不叫我?我竟睡得比主人家還晚,這成什麼樣子?姨奶奶怕是早起了。”
她說著便急急地去拿搭在屏風上的外裳。
黛玉住的這間側間與周老夫人的內室不過隔了半間屋子,原是為周姣姣備下的,偶爾過來小住時便歇在此處。
隔得近,那邊說話的聲音便能隱隱約約地傳過來。
那邊顯然也聽見了她起身的動靜,沒一會兒,便見周老夫人扶著周姣姣的手,笑吟吟地走了進來。
周老夫人見她正手忙腳亂地攏著頭髮,便笑了起來,道:
“玉兒,是我叮囑她們不叫你的。你瞧瞧你眼下那兩道青黑,便知道近來定是沒好好歇息。
你來了姨奶奶這裡,便只管好生歇著,想睡到什麼時候便睡到什麼時候,無須有半分顧忌。
姨奶奶又不是外人,不會怪罪你的。”
周姣姣在一旁也連連點頭,上前幾步拉著黛玉的手,道:“林妹妹,你與我們這般見外做什麼?你若是見外,祖母該傷心了!”
周老夫人便笑指著周姣姣向黛玉道:“你瞧瞧這小滑頭,竟取笑起祖母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