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夫人接了她的帖子，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
這孩子素來是個沉得住氣的，從不肯輕易在長輩跟前露出為難的模樣。
如今竟主動寫信來，說要“早些來接”——若不是遇著了極難熬的事，她斷不會如此。
周老夫人心中又是擔憂又是急切，於是她當即便遣了身邊的那位老嬤嬤，備了車，往榮國府來接人了。
那莊嬤嬤到了榮慶堂，行了禮，客客氣氣地將周老夫人的意思說了。
賈母歪在榻上，面上的笑意淡了幾分，口中道：“不是老身不留人，實在是玉兒這些時日身子不好，天兒又熱，不宜出門。老姐姐的心意咱們心領了，待玉兒好些了，老身再親自送她過去。”
那老嬤嬤微微一笑，正要再開口，便聽外頭一陣腳步聲傳來，緊跟著簾子一掀，黛玉己走了進來。
她今日穿得齊齊整整，身後跟著趙嬤嬤、林嬤嬤、聽荷、雪雁，雪雁手中還拎著一個早己收拾妥當的包袱。
黛玉款款走到賈母跟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含笑道：“老太太，孫女方才己聽說了。姨奶奶惦記著孫女，孫女也甚是惦念她老人家。既是姨奶奶遣了人來接，孫女便先去府上住幾日，也算是替老太太去看看姨奶奶。”
賈母面上的笑意徹底掛不住了。
她望著黛玉那張恭順而從容的臉，望著她身後那個早己收拾好的包袱——這丫頭，竟是早有準備。
她正想要尋個由頭再攔上一攔，可目光落在黛玉身後趙嬤嬤那張不卑不亢的臉上，又落在那位莊嬤嬤始終不曾消退的微笑上，便知自己今日是攔不住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將那股湧到喉間的怒意生生壓了下去，面上重新浮起一絲笑意來，只是那笑意怎麼看怎麼勉強：“也好。你便去罷。只是玉兒，你須得記著——你是我榮國府的外孫女，待周家的事一了，外祖母便遣人去接你回來。”
她這話說得極慢，像是在好生叮囑，可那字裡行間卻分明透著一股子不容置喙的強硬。
黛玉也不與她爭辯，只是溫順地福了一福，面上依舊是那副恭恭敬敬的神色：“是。孫女記下了。多謝老太太體恤。”
心中卻想——只要出了這門，回不回來自是她說了算。
她的背影消失在氈簾之後，簾子落下，榮慶堂內便陷入了一片死寂。
賈母望著那道猶在微微晃動的氈簾，忽然猛地將手中的茶盞往地上狠狠一摔。
那上好的汝窯瓷，伴著一聲刺耳的脆響，摔碎在地面上，碎片濺了一地，殘茶潑溼了她腳下的猩紅地氈。
賈母端坐在榻上，一動不動，也不看那一地狼藉，只是目光陰鷙地望著那道己無人影的簾子。
好半晌，她方才從唇齒間吐出幾個字來，輕描淡寫的，卻帶著一股子叫人脊背發涼的狠意：
“玉兒，你翅膀硬了，想飛了！可你也得看我這個外祖母允不允許。”
鴛鴦被那碎裂聲驚得渾身一顫，垂下頭去，不敢看賈母的臉，只覺自己那顆心在胸腔裡撲通撲通地跳著，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她不知道自己聽見了什麼，或許她什麼都沒有聽見，什麼都沒有多想。
老太太只是捨不得林姑娘，老太太只是說了一句氣話——她這般在心裡反覆地對自己說。
將那怦怦亂跳的心跳聲和那些她不敢往下想的東西一併死死壓了下去。
她只是安安靜靜地站著，也不敢動作。
過了好一會兒，才聽賈母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那聲音己恢復了慣常的從容，彷彿方才那一聲碎裂從不曾發生過：“鴛鴦，收拾了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