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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夫人得了下人的稟報,說老太太忽然把林家那孩子接來了,心頭便是一緊。
她放下手中的賬冊,連衣裳都來不及換,便急匆匆地往崇懿堂趕。
一路上心中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母親莫不是反悔了?那日在崇懿堂裡,母親分明是默認了的,怎的如今又主動將人接到府裡來?
她越想越急,腳步便愈發快了,踏進崇懿堂的院子時,正見廊下幾個丫鬟在輕手輕腳地搬騰東西,又瞧見紫鵑與雪雁各捧著一隻包袱往側間裡去。
她定了定神,壓著心底的焦躁,款款走了進去。
林黛玉聽見腳步聲回過頭來,見了周夫人,便斂衽行了一禮,含笑道:“黛玉見過周伯母。方才聽姨奶奶說伯母此刻正忙著,原想著稍後便去給伯母請安,不想伯母倒先過來了,實在是黛玉失禮了。”
周夫人一見黛玉,原本到了嘴邊的那許多試探與盤問便盡數噎在了喉間。
眼前這孩子,怎的瘦成了這般模樣?
不過一個多月光景,那日在忠順王府義賣上她分明還精神尚好,如今卻小臉瘦削,下頜尖尖的,腕上的玉鐲子空落落地晃盪著,眼下那兩道青黑更是遮也遮不住。
周夫人心頭那股子戒備與提防,終究還是被這副模樣給沖淡了幾分,下意識地便道:“玉兒,你這是——”
話未說完,便聽身旁的周老夫人輕輕咳了一聲,向她微微搖了搖頭。
周老夫人那目光裡帶著幾分制止的意思。
周夫人會意,便將後頭的話嚥了回去,換成了家常話,只是目光仍不住地在黛玉面上、身上流連,眉心越蹙越緊。
周老夫人見黛玉與她說著話,眼睛微微發紅,背脊卻仍倔強地挺得筆首,心疼極了,這孩子還要強撐著與長輩周旋。
周老夫人便轉向周夫人,溫聲道:“你那邊不是還有許多事要忙麼?便先去罷。玉兒住在我這崇懿堂裡,不必另收拾院子了。”
說著便揮了揮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周夫人卻沒有立刻走。
她站在原處,目光在黛玉與周老夫人之間來回轉了幾轉,嘴唇翕動了數回,卻是欲言又止。
這孩子父母雙亡,孤苦伶仃,如今又憔悴成這般模樣,她瞧著也心疼。
可心疼歸心疼,有些事卻不可不防。
母親忽然將人接來,這一住不知要住多久,軒哥兒可是日日都要來請安的。
周老夫人望著兒媳那張臉,心裡頭什麼都明白了。
又是氣,又是嘆。
氣的是兒媳滿心裡只有兒子,連自己這個做母親的承諾都信不過;
嘆的卻是——她也是為了軒哥兒,為母之心,原也怪不得她。
只是玉兒此刻就在跟前,那些話難道還能攤開了說麼?
周老夫人望著兒媳,目光比平時冷淡了幾分,聲音卻仍是平穩的,一字一字地說得極清楚:“你放心。答應了你的事,我必不會反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