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寶玉本就因著林妹妹不告而別而傷透了心,這幾日他回回去瀟湘館都吃閉門羹,那點自信早己被消磨得所剩無幾。
襲人這番話,恰恰戳在了他最不願面對、也最不敢面對的那一處——
林妹妹莫不是當真看不上他?那周府的探花郎,年紀輕輕便中了功名,林妹妹莫不是當真覺得他不如那個人?
他不敢往下想,也不願往下想。
可想與不想,那些念頭卻像是開了閘的水,怎麼也堵不住。
他又羞又惱,又急又恨,那火燒火燎的情緒在胸口翻滾著,無處可去。
偏生襲人還在他耳邊絮絮叨叨地說著“林姑娘不會這般嫌貧愛富,看中了那位探花郎罷”,像是一把極細極利的錐子,一下一下地往他心口扎。
“胡說!”他猛地站起身來,一腳便踹了出去。
這一腳正正踹在襲人心窩上。
她癱倒在地,胸口疼得像是被什麼東西生生撕裂了一般,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只是蜷縮著身子,額上冷汗涔涔而下,面色慘白如紙。
賈寶玉毫不在意這些,他立在原地,喘著粗氣,面紅耳赤,聲音都變了調:“你胡說八道什麼!林妹妹怎會是那種人?林妹妹不是那種人!
都是你們這些丫頭整日里胡說八道,傳些小性子刻薄的閒話,才惹了林妹妹生氣。
從前的林妹妹與我多要好,都是你們,都是你們嚼舌根才叫她惱了我——”
他越說越急,聲音都嘶啞了。
(不得不說,賈寶玉你真相了)
碧痕在外頭聽見動靜,忙掀了簾子進來,一見襲人癱倒在地、賈寶玉面色鐵青的模樣,頓時便嚇住了。
她雖素日里也樂得見襲人吃癟——誰叫襲人總拿大,將自己當做寶玉房裡的第一人,一首打壓自己——可眼前這副光景到底叫她於心不忍。
她大著膽子上前扶住賈寶玉,口中柔聲勸道:“二爺,二爺莫要生氣了。襲人姐姐說錯了話,您罰她便是了,何苦拿自己身子置氣?仔細氣壞了身子,老太太該心疼了。”
一面又朝外頭揚聲喊了兩個婆子進來,指著地上的襲人道:“快將襲人姑娘攙出去,還留在這裡惹二爺不高興麼?”
那兩個婆子忙上前去,一左一右地將襲人攙扶起來。
襲人疼得幾乎站不穩,整個人都靠在婆子身上,嘴唇上連一絲血色都不見了。
她被攙到自己房中躺下時,一個婆子有些猶豫地問道:“襲人姑娘,你瞧著傷得不輕,可要請個大夫來瞧瞧?”
襲人猛地回過神來,也顧不得胸口那鑽心的疼,忙搖頭道:“不必,不必請大夫。我,我躺一躺便好。”
請大夫定要驚動上頭的老太太。若是老太太問起來,寶玉將自己說過的那番話抖落出去——
那林姑娘是老太太的親外孫女,是皇上親封的縣主,老太太豈會輕饒了她?
她太大意了。
她原以為拿捏了寶玉這麼久,這一回也能順順當當地叫他將話聽進去,誰知今日竟鬧出這般陣仗來。
真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