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沒有急著回答。
她歪著頭，認認真真地想了許久。
周家哥哥自然是好的——人品清正，才學出眾，心有溝壑，兼濟天下。
最難得的是，她每次見到他，總會不自覺地想起父親。
他與父親可真像啊。
一樣的人品端方，一樣的才華橫溢，一樣的探花功名，連那份為國為民的赤子之心都如出一轍。
正是因為這份相像，當她忽然得知周家哥哥對自己有情時，才會在那一瞬間覺著——嫁給他，或許也不錯。
可此刻冷靜下來，她方才覺得，自己那時的念頭是多麼輕率。
她抬起眼來，目光清澈而坦然，向林嬤嬤輕輕搖了搖頭。
她的聲音依舊是溫溫柔柔的，卻帶著一種想通了之後的從容與篤定：“嬤嬤，沒有什麼捨不得的。周家哥哥他或許是個良人，卻不是我的良人！”
（林妹妹六歲便離開了父親，十歲再見時林如海又病重，沒多久就去世，在林妹妹的成長環境中是缺少了父親這樣一個角色的。而她遇到了周子軒——一個與她父親相似的人，是有些移情的，卻沒有真正的愛情）
周老夫人站在門外，將那句“他或許是個良人，卻不是我的良人”一字不落地聽在了耳中。
這孩子，這般通透，這般清醒，半絲怨懟也無。
她又心酸又愧疚，心酸的是軒哥兒終究錯過了這樣一個女子，倘若這樣剔透的姑娘能成為她的孫媳，周家何愁不旺？可惜了，造化弄人。
愧疚的是她讓玉兒受委屈了，讓姐姐最後的血脈受委屈了！
她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終究還是收斂了面上的情緒，向身旁的莊嬤嬤微微頷首。
莊嬤嬤會意，上前輕輕叩了叩門。
黛玉聽見叩門聲便回過頭來。
見是周老夫人扶著嬤嬤的手站在門口，她忙起身迎上前去，伸手攙住了周老夫人的手臂，含笑道：“姨奶奶，這麼晚了，您怎麼親自過來了？有什麼事叫人來說一聲便是，我過去見您，哪能讓您走這一趟。”
周老夫人也不答話，只是牽著她的手，慢慢地走到床沿坐下。
她一隻手將黛玉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裡，另一隻手伸出去，替她輕輕理了理耳邊散落的一縷碎髮，目光在她面上細細端詳了一回，方才溫聲道：“姨奶奶來看看你。”
黛玉望著那雙滿是慈愛與瞭然的眼睛，便知姨奶奶今日的來意。
她沒有躲閃，也沒有強作歡顏，只是微微笑了笑，輕聲道：“姨奶奶，玉兒很好。您不必擔心。”
周老夫人望著她這副模樣，千言萬語都堵在了喉間，終究只是化作一聲滿懷感慨的嘆息。
她點了點頭，聲音微微有些沙啞：“姨奶奶知道。”
黛玉望著她那雙慈和而寬容的眼睛，只覺鼻根隱隱泛酸。
旁人待她不好，她從來不哭；可旁人一待她好得不得了，那委屈便像是被春風拂過的冰面，忽然就有些撐不住了。
她今日是真的一點兒也不委屈——她想得那樣明白，說得那樣通透，連兩位嬤嬤都信了她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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