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聽了卻笑道：“老太太，藥便要趁熱喝才有效驗。涼了，藥性便散了。”
說著又將那一勺穩穩地送進了她嘴裡。
賈母心中苦不堪言。
這喝藥原該是一口氣灌下去的，哪有這般一勺一勺地慢慢熬著受罪的？
黛玉難道不知道這個道理麼？她自然是知道的。
正因知道，才偏要這般做。
她就是要叫賈母嘗一嘗這自討“苦”吃的滋味——不是要裝病麼？那便真真切切地喝一回藥罷。
一碗藥終於見了底，黛玉將空碗擱在托盤上，卻絲毫沒有要遞蜜餞的意思。
賈母眼巴巴地望了望鴛鴦，盼著她能給自己拿顆蜜餞來甜甜嘴。
黛玉方才一進門便將屋裡的丫鬟婆子盡數打發了出去，只留鴛鴦一人伺候，說是人多擾了老太太靜養。
鴛鴦這丫頭偏生又像是沒有瞧見她投過去的眼神，只是垂著眼簾，不聲不響地立在一旁回著話。
賈母心中又是一陣惱怒。鴛鴦這丫頭當真是愈來愈不懂她的心意了，連個眼色都看不會。
待過些日子，她定要將她換掉。
可她哪裡知道，鴛鴦方才並非沒有看懂她的眼神，而是不敢看懂。
她的心思全都忙著應付黛玉的詢問了——老太太這幾日飲食如何？可按時服藥了？夜裡睡得可安穩？
鴛鴦一一答了，答得又細又實。
黛玉聽罷點了點頭，溫聲誇了她幾句，說她伺候老太太甚是得當，是個盡心盡力的好丫鬟，又從袖中取出一隻荷包來遞與了她。
鴛鴦接過荷包時抬起眼來，正對上黛玉那雙含笑的眼睛，那目光裡帶著幾分瞭然，幾分篤定，還有幾分只有她們二人之間才懂的意味。她便也將荷包收下了。
這己不是她頭一回收林黛玉的賞了。
上一回是在幾日前，她奉賈母之命往林家老宅去送信。
彼時林姑娘聽完自己的傳話後眼中閃過一絲嘲諷，面上卻沒有半分惱怒。
她只是意味深長地對著她道：“老太太病了，那可得好好養身子。良藥苦口利於病，鴛鴦姐姐回去後要多叮囑大夫開好藥，便是苦些也無妨，只要能養好老太太的身子。”
鴛鴦當時心中便是一跳。她望著林姑娘那雙清亮的眼睛，鬼使神差的便懂了其意思。
沉吟片刻後，她應了。
林姑娘便從袖中取出一隻極輕的荷包遞給了她，面上依舊是那副溫溫柔柔的笑。
她回來後開啟一看，裡頭是一張二十兩的銀票。
她握著那隻荷包在房中坐了許久，聽著窗外的蟬鳴，想了許多事。
那日挨的兩板子，那闔府上下的眼神，那趴在炕上不敢見人的半月時光，賈母那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她忽然便覺得，這荷包裡裝著的，不只是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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