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迎春聽說了二門處的動靜後，不聲不響地便命身邊的司棋去傳了話，只說瀟湘館的出入歷來都是有章程的，照舊便是，不許無故刁難。
那些守門的婆子們慣會見風使舵——二姑娘如今可是當著家的，王夫人那個縣官再大，也不如人家現管好使。
她們便也不敢做得太過分，只是面上應付著王夫人，私底下卻仍是照舊行事。
黛玉從冬至口中聽說了這些曲折，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二姐姐是個知道感恩的人。
這府裡雖處處叫人寒心，可總還有那麼幾個人，叫她覺著這世上還是有些值得的。
例如迎春，例如惜春。
惜春一進瀟湘館的門便拉著黛玉的手，將她從頭到腳仔細端詳了一回，見她神色如常，並無半分頹喪之色，這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她在榻邊坐下，也不兜圈子，首截了當地道：“林姐姐，你與寶玉說的那些話，我都聽說了。”
她頓了頓，望著黛玉的眼睛，認認真真地道：“我覺得姐姐說得對。寶玉本就該好生讀書上進，姐姐不過是說了實話罷了。
還有那些嘴碎子私底下嘀嘀咕咕的話，姐姐也不必理，都是些糊塗東西！
姐姐莫管旁人怎麼嚼舌根，無論姐姐做什麼，我都站在姐姐這邊。”
黛玉望著惜春那張尚帶幾分稚氣卻滿是認真的小臉，心中暖意融融。
她伸手替惜春理了理鬢邊微亂的碎髮，含笑道：“姐姐知道西妹妹的心意。那些話，姐姐既說了，便不怕旁人議論。西妹妹也不必替我氣惱，仔細氣壞了身子，畫不出好畫來，我可要心疼的。”
惜春被她這話逗得噗嗤一笑，心中那股子憤憤不平的勁兒總算散了些。
二人又說笑了一回，惜春仔仔細細地觀察著黛玉的言談舉止，見當真沒有因那日的事受半分影響，這才放下心來，歡歡喜喜地回了蓼風軒。
黛玉滿眼笑意地送走了惜春，站在廊下望著她蹦蹦跳跳遠去的背影，唇邊的笑卻漸漸斂了幾分。
寶玉病了，老太太與二太太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這便是最好的時機，該辦那樁事了。
第二日，黛玉便帶著封氏往蘅蕪苑去了。
封氏的眼睛將養了這些時日，雖尚未全好，卻己能勉強辨出面前人的五官來，只像是隔著一層薄霧，看得不甚真切。
可饒是如此，當香菱在她面前站定時，封氏仍是渾身一震，那雙渾濁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她幾乎是踉蹌著撲上前去，雙手顫抖著捧住香菱的臉，仔仔細細地、一遍又一遍地端詳著——眉心的那顆胭脂痣，那眉眼間的氣度，那與幼時一般無二的輪廓。
封氏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喉嚨裡發出破碎的嗚咽，旋即猛地將香菱一把摟進懷裡，失聲痛哭起來。
“英蓮！英蓮！我的女兒啊！我的英蓮啊——”
她哭得渾身都在發抖，將臉埋在香菱的肩窩裡，像是要將這十幾年的眼淚都一併傾倒出來：“娘終於找到你了，娘還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
香菱被她這一抱，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怔怔地站在那裡，嘴唇翕動了好一會兒，方才顫著聲，極輕極輕地吐出一個字來：“娘？”
“哎！哎！是我，我是娘啊！”封氏忙不迭地應著，抬起頭來，眼淚順著滿臉溝壑肆意流淌。
香菱的眼淚便再也止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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