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見薛寶釵無話可反駁,也不再搭理,只是看向香菱:“你被那柺子拐走後,甄家遭了一場大火,從此便敗落了。
你娘與你爹這些年從未放棄過尋你。你爹後來被一個和尚帶了去,不知所蹤,便只剩下你娘孤身一人。
她一邊刺繡掙錢,一邊輾轉各處打聽你的下落。這眼睛——”
她的目光落在封氏那雙渾濁的眼睛上:“便是刺繡熬壞了的,更是哭瞎了的。便是經過了這大半個月的醫治,至今也尚未痊癒。”
香菱聽著黛玉的敘述,只覺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揪住了,疼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含著淚去看母親那雙渾濁而模糊的眼睛,將自己的臉埋在母親那雙粗糙得幾乎辨不出原本紋理的掌心裡,失聲哭道:“娘——”
封氏拼命地睜著眼睛,想要看清女兒如今的容貌,可無論怎麼努力,眼前依舊像隔著一層霧一般。
她便伸出手去,用那雙滿是老繭與皴裂的手,一寸一寸地撫過女兒的額頭、眉骨、鼻樑、下頜,彷彿這樣便能將女兒的模樣刻進掌心裡,記一輩子。
“英蓮,我的女兒……娘終於找到你了……”母女倆又是一番抱頭痛哭。
黛玉待二人的情緒稍稍平復了些,徑首向香菱問道:“香菱,你如今己找到了母親。往後,你有什麼打算?”
香菱怔住了。她站在那裡,握著母親那雙手,心中翻湧著從未有過的念頭。
她下意識地回過頭去望薛寶釵——那是她的主子,是她在這府裡唯一的依仗。
可她的身後,是她失散了十幾年的親孃,是那個為她哭瞎了眼睛、尋白了頭髮的親孃。
她的手緊緊攥著封氏的衣角,攥了又松,鬆了又攥,嘴唇都咬出了白印。
終於,她像是鼓足了平生最大的勇氣,低低地道:“我……我想和我娘在一起。”
“不行。”薛寶釵的聲音冷冷地砸了下來,沒有半分轉圜的餘地。
香菱是哥哥的房裡人,若是就這麼放她走了,她如何向哥哥交代?
香菱被她這一聲嚇得渾身一抖,下意識地便縮了縮身子。
封氏察覺到了女兒的恐懼,忙將香菱往自己懷裡又攬緊了幾分,將她護在身後,抬起頭來望著薛寶釵,聲音裡帶著一個母親最本能的、不顧一切的保護欲:
“這是我的女兒。她當初是被拐子拐賣的,不是自賣為奴。我不管你們家花了多少銀子,她不是下人——她是我的英蓮!為什麼我不能帶我的女兒走?”
薛寶釵冷冷地道:“香菱是薛家花了銀子買回來的,有賣身契在手。當初若不是薛家,她還不知要流落到哪裡去。我家養了她這麼些年,吃穿用度哪一樣不是銀子?總不能你說要帶走便帶走,天底下哪有這般便宜的事?”
封氏急得渾身都在發抖,轉身便要朝黛玉跪下去。
她望著黛玉,聲淚俱下,滿眼都是哀求:“林姑娘,求您救救英蓮吧!求您借我一筆銀子,讓我替英蓮贖身。往後我便是做牛做馬,也定會將這筆錢連本帶利地還給您。求求您了——”
香菱也跟著母親跪了下去,她的聲音仍帶著哽咽,卻比往常多了幾分從未有過的堅決:“林姑娘,奴婢自己這些年也攢了些銀子。只是贖身的數目怕是還不夠——求您借奴婢一些,奴婢定會還的。求您幫幫我們母女。”
黛玉忙將二人一併扶了起來,望著她們,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欣慰。
她當初打定主意要將封氏尋回來,自是預備著要幫人幫到底的。
此刻見香菱終於鼓起勇氣替自己爭了一條路,她如何會袖手旁觀?
她溫聲道:“你們放心。我定會幫你們的。”








